北京胡同和四合院
偶然驻足川底下

■本报委托两位作家专访素有“古典民间建筑瑰宝”之称的川底下村

  ■村民们按捺不住兴奋:“群众自己选,自古以来这是头一回!”

  ■建设性的破坏正在川底下初显端倪,如何保护迫在眉睫

  ■城里游客看不出村里人的愁

  川底下因为它满村清朝的老房子而成为旅游区,城里大车小车的游客都是来看
房子的。有的并不懂古建筑,看也是白看看。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单独带了个旅行社
的导游,转了半个村子估计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坐下喝水时就不愿再起来了,
说“不转了,不转了,别的院儿大同小异”。有的兴趣很浓,但也不过是胡乱看个
热闹。导游向一队游客介绍院里的耳房,话未落音就响起一片哄笑,原来是游客把
“耳房”听成了“二房”,几位打扮入时的小姐嬉笑着踊跃上前,凑到窗户上要看
看“二房究竟是什么样儿”。

  城里的游客只看见房子和房子背后的山,却看不见在房子里进出的人。他们没
有意识到这是个人住的村子,村人们无论男女老少、胖瘦高矮在游客眼里都是视而
不见的“老乡”。也有游客羡慕“老乡”多么自在、夸奖“老乡”多么淳朴,但听
起来很像鲁迅笔下的“无思无虑,真是田家乐呵”。

  也难怪,游客进村是要消他们在城里的愁,哪有心思细看村里人的愁。而村中
正大有愁人,真实的生活中正生着风波呢。

  ■落选的村长心里很觉委屈

  我一进韩孟亮家院就连喊“村长村长”,韩孟亮从东屋里应声迎出,眼神中却
有几分陌生和古怪。落座茶叙片刻之后他才说出口来:“我落选了。”“啥时候?”
“前天。”后来在村委会大院我看见了大红布告:“川底下村第五届村民选举委员
会公告(第六号):依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和《北京市村民委员会选举法》的
有关规定,经本村有选举权的村民直接无记名投票,选举下列同志为本村第五届村
民委员会主任、委员……”那村主任也即村长已不是韩孟亮了。布告用语规范,语
气严肃,落款是2001年4月23日,并注明4月25日即今天进行工作交接。我无意中撞
上了一场权力更替,而下台的当事人就坐在我的对面,表情虽不无沮丧却也平静有
持。

  这次选举是海选。村西大墙下晒太阳的老人们说起来仍有按捺不住的兴奋:“……
完全是群众自己选!自古以来这是头一回,上级一点也不管!”被这样的选举选下
来韩孟亮口里是没有话说,心里却还是很觉委屈的。一是川底下从一个最普通的穷
山村到有名的旅游区,他韩孟亮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从向政府与报纸游说到为一拨
又一拨的游客亲自当导游,他经常把嗓子说哑;二是选举前主动来找他保证投他的
人其实却投了别人。“我倒不怪新选的村长,谁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人都要往
高处走。咱也不能说人家新村长就不想把工作搞好。但那些人怎么这样对人?这不
是叛徒吗?”韩孟亮说。

  凑巧我就遇上这么一位“叛徒”。问他为什么不投韩孟亮,回答说“他自私”。
问如何自私,却支支吾吾,说是“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不过最后还是点明
说韩孟亮当村长把游客都领到自己家吃饭。闲谈中我侧面问韩孟亮此事,答曰他家
的客人是比较多,但那一则是因为他通人情世故,每次饭钱都打折:“你那破野菜、
破玉米米查子才值几个钱?人家客人给你那么多钱你就以为那钱真是你的了?那钱
是人家的!”二则是他导游解说的水平全村第一,旅行社带人来喜欢直奔他家,他
免费导游一遍才赚客人一顿饭钱。“作为村长我也很注意影响,总给别家分一些客
人。”韩孟亮的支持者对落选的解释是村子发展了,韩孟亮作为村长风头出多了,
大家看不顺眼了。“老农民,就是眼浅,占小便宜吃大亏。吃了亏他们就知道了。”
说这话的也是个老农民。

  在一户年轻人家聊天时我意外碰上了新当选的村长、共产党员韩巨三,他则说
民主就是好,群众最公平。

  韩孟亮下一步的打算是放手搞自家的“旅游接待”,“我也能想得开。”

  ■如果将来新房顶多过老房顶

  韩孟亮解说川底下村真是一把好手,看他穿戴整齐,手持喇叭站在人前,神采
飞扬就像完全换了个人,那绘声绘色的词儿他说着说着简直就唱了起来:“……这
边的壁画是望子成龙,那边画的是福禄寿。进门是一块紫石,紫气东来;再有一块
是青石,平步青云。你细看院里这地窖,保鲜防腐,比现在的冰箱不次。这家是川
底下八大家之一。八大家在昌平有商号,在北京有铺子,说是地主、财主都不准确,
应该叫农工商联合总公司……”

  四五十名游客被他讲得阵阵喝采,看来中午非到他家吃饭不可,现在他不用再
顾及影响往别家分派了。但他毕竟当过村长,对村务仍很挂怀。站在村子的最高处
他指给我看:“新盖的房子越来越多。如果将来新房顶多过了老房顶,川底下就完
了。现在最怕这种建设性破坏。你看那家,前几天一下子没看住就在临街的墙上新
写了大福字,责令他消除到现在还没办。那家,盖新房竟露出红瓦,让他换青瓦他
还火了,吵起架来,说‘你给我出钱?’”韩孟亮认为他落选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
对这类事管得太严,得罪了人。“川底下过去靠驿道,辉煌过,后来驿道改了就穷
了。现在靠旅游又辉煌了。这次可别自己弄穷了!”他忧心忡忡。

  ■旅游资源真是太脆弱

  不能说韩孟亮的忧虑没有理由。老房子招来了游客,游客一多就又要盖新房子
待客赚钱,而新房子一多游客就不会再来了。建设性的破坏已在川底下初显端倪。
一家人嫌老照壁上的旧题诗不够热闹,又垒起雪白的新粉墙题上唐诗同它做伴。一
户人家就老房子的山墙接起新房子,垒墙用的是水泥,而画成砖的样子。各家还将
刷锅的浑水、洗肉的血水直接倒在街上,板砌与卵砌的石缝里脏兮兮的。

  在农耕的封闭世界里农民最清楚自己的利益所在,而当村子进入旅游业、进入
与城市与文化相联系的现代之后,他们对自己的利益所在一时间往往就搞不清楚了。
当然民主是一个试错的过程,但川底下侥幸得来的这点旅游资源真是太脆弱了,是
试不起错的。据说新村长韩巨三脾气很厉害,但愿他真能厉害起来。要因为有选票
而厉害,不要为了有选票而软弱。村里头太需要一个明白道理的强人了。

  “镇里找我和新村长谈话,我向新村长表示了祝贺。”韩孟亮告诉我。新村长
会不会多找老村长谈谈以广教益呢?但愿。但愿选举能使村中领袖变成真正的政治
家。千万别小看了村务,古谚说“宁领一军,不领一村”呢。

  薄暮时分,一身牛仔装的少年赶着羊群回到了村口,扬起烟尘。我不由得想起
了《诗经》:“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这是古老的祖国,它旧邦维新
的艰难命运牵动着我们的心。我只是偶然驻足川底下,这小小山村的事情竟使我久
久不寐。

  (本文作者:中共中央党校文史部主任)

  ■文/李书磊

《北京青年报》 2001年5月8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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