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胡同和四合院

那么蓝:眺望川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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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对面的山坡远眺川底下,它就像一枚古老的浆果,悬挂在黑黝黝的枝头。一个村庄的历史如果和山结合在一起,总会让人想起一些复杂的东西。山意味着悠远和阻隔,意味着出世与逃避。先人为什么要在这样幽深的山谷里建成自己的家园?他们到底要逃避什么呢?多强烈的恐惧才能把人从社会驱赶这么远,远到似乎永久地消失?

川底下的韩姓祖先们似乎并不满足于出世,他们做小买卖,把小买卖发展成生意,然后就有了足够的实力修建他们小巧而优美的的家了。他们像一群孩子用泥巴捏城堡一样,随手捏出了川底下,并且把它藏在一条被世界遗忘的孔道旁边,当岁月过去,兵荒马乱过去,我们就惊叹了:我们发现了活的化石。

   几乎没有一座院子是完整的,那种风格上的完整,时间上的完整,因为毕竟岁月易老,日月交织,连砖头和瓦块也很难经得住一分分一秒秒的啮噬。不过,几乎每一座小院子都有着古老的风韵,即使那些被下山的主人遗弃的房子,也散发着一种味道,很悠久,很恬静,很自足。

随便一堵墙壁,就能让你读出点什么。墙皮剥落了,露出了码放齐整的石块,而村民就索性让它那么裸露着,仿佛他们知道裸露也有一种味道。有的墙也用很好的砖,中规中矩,显示出文明的力量,当然,更迷人的是那些门扇和窗格,做门不惜木材,厚重而古朴,做窗不惜手工,轻巧而工整。厚重的大门看住了整个院子,毕竟世界不太平,盗贼和兵匪也不时出没,而进到院子里,整扇墙都是窗格,就能显露出内外无别的对话关系了。

川底下的夜晚很冷,每个厢房都有一张大炕,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打算把房间的墙建得厚一些,御寒一些。在房里,能听见外面的一切动静,仿佛根本就没有墙,自然,墙外的人也清楚屋里在发生着一些什么。这就把一座小院变成了一颗石榴,石榴皮是粗硬的、枯涩的,石榴籽之间的膜则浑若无物。

   川底下的屋顶盖得精致。远远看去,那瓦顶整齐得就像秀才们的小楷。很好的瓦,很好的火工,我猜那时候的韩姓人一定请得起京城最好的瓦工。京城四合院上的瓦也不过如此了。这一点,很体现川底下的文化,即使僻居身山,也决不失了体面,不像南方深山里的屋顶,能将就便将就。还有许多院子进门处的滴水檐,不折不扣地就是屏风,雕着花花朵朵,流露出小处的讲究。

在细小的地方做足工夫,是川底下的一个长处,这让川底下很有嚼头。川底下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忽略。譬如你读墙壁(又是读,这回没用错),墙壁上有很多花样,从清朝模样的壁画到红色年代的大标语,都很齐全。壁画虽然笔法幼稚,却明显很有年头,有一些不一般的气韵在里头。还有门框上的对联、窗格上的吉祥话,显然也是祖上传下来,没怎么变样的。有的人家屋里贴了年画,童子莲花题材,与别处没什么不一样,但贴在川底下,这年画就像有了特别的意味,这自然是一种心理错觉。川底下有能力让你产生错觉。

   应该说说川底下的光。川底下的夕阳来得早,因为大山挡住了天空,下午的光是白亮的、赤裸的,这样的光照在花椒树上,就像在洗花椒树叶,又像在给红色的花椒果子灌浆。这样的光照在碾石上,岩石内在的肌理就暴露无疑。这样的光照着女人,那么再伤心的往事也就不值一提了,尽可以相逢一笑、春暖花开。川底下的晨光又有所不同,当阳光迟迟越过大山,落在年头久远的村子里时,一种淡淡的玫瑰色氤氲开来,让蓝色天空下的一切都显得神完气足。

那是真实的玫瑰,以形而上的方式开放。女人与石头和平相处,一样的新鲜。于是,司空见惯的光会让你感恩,因为光解放了女人和石头,正如它每日解放着山坡上的枫树。女人、石头和枫树都是美的,都是凝结在时间之上的露水。你比石头润泽,比木头高贵,比黄色的野花娇嫩你持续微笑,有不可思议的寂静粗大的、发黑的木柱在你的手心开裂,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你就那么坐着听任阳光打湿了墙壁。

   我能说说川底下的天空吗?天空总是让我的语言乏力,因为天空有近似透明的无限蔚蓝。埃利蒂斯仰望希腊的天空感叹说:上帝,你浪费了多少蓝颜料,来阻止我们看到你!川底下的天空蓝得自在,蓝得无形,蓝得仿佛那里没有天空,或者说,蓝得仿佛无数个天空叠在了一起。

在这样的天空下,川底下人必定也沉淀出了自己的宗教情怀。村庄东边的高坡上有一座庙,已经倾颓了,从门缝里看去,供奉的是象征着宽容和快乐的弥勒佛。夜里,被什么惊醒了,爬出被窝,走进清澈的寒冷,看到极度深蓝的夜空在头顶燃烧。一阵喜悦从心头掠过,如同飓风。

 

:新浪网网友那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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