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真是日落黄昏了吗?

  □陈秋兰

  ●北京的四合院说也说不尽,我们既要古都的北京,又要
现代化的北京,北京四合院何去何从,百姓在关注……

  秋日的阳光,散淡而温和,一丝一丝地透过橙红的柿叶,
跳跃在花丛庭院之间。

  正房的长廊下,散落着一堆自家刚刚收获的核桃;红漆窗
台上,一只胖乎乎的大白猫睡意正酣。

  客厅里,两位老人随意翻着报纸,间或还闲聊几句。房间

宽敞而舒适,两壁为紫红色雕花隔扇,真正的老北京韵味。屋
内四周悬有字画,纸虽微微发黄,字却是娴熟老道,真可谓是
翰墨飘香,风雅备至。

  本来,老人的日子就该在这安逸、快乐中一寸寸地流淌,
然而……

  怎奈何一个“拆”字

  “那天一出院门,瞧见墙上刷了个‘拆’字,还画了个醒
目的大白圈,”赵景心老先生摊开双手,向空中一划:“我们
在这儿住了50年,为什么要搬走?”赵先生对笔者讲这话时,表
情十分复杂。

  这座刷了“拆”字的宅院,坐落在北京东城区美术馆后街,
是座有两进院子的四合院。据赵先生介绍,这处房子为其父于
解放初购置,当时进行了全面修缮,卫生间、取暖设备等一应
俱全。

  确切地说,这座四合院该称为———赵氏故居。

  赵景心的父亲赵紫宸先生是我国现代著名宗教领袖,系世
界基督教联合会六大主席之一,负责主管中国和东南亚片,长
期担任燕京大学神学院院长。新中国成立后,赵紫宸当选为第
一届全国政协委员。老先生一直在此院居住,直至91岁高龄去
世。

  四合院中还住过的另一位名人是赵景心的姐姐赵萝蕤教授,
赵教授是我国现代外国文学家,一生从事翻译和比较文学研究,
曾译过《惠特曼全集》等书,86岁时在小院病逝(赵教授的丈夫
即我国新月派诗人陈梦家)。

  难怪舒乙先生有文感慨:“三位名人均已作古,但他们的
遗物皆完好地保存在院子里,维系着它的典雅,它的文静,它
的渊博,宛如一座天生的现代知识小博物馆。”

  不仅如此,从建筑学上看,这座四合院也有绝妙之处。笔
者在赵景心先生的引导下,观看了北廊檐下一对精美的“象眼
”。

  所谓“象眼”,就是在山墙内侧上,由梁、柱及檩组成的
三角形,一边一块,犹如一双大象的眼睛。北京大多数房子的
象眼是涂白色、或干脆就砖面裸露。而赵宅象眼的不同之处是—
——上面雕有精美图案,尤其是西边的那块“猫戏蝶”尤为可
爱。只见一丛花草中,一只小猫翘着尾巴,扬着头,“猫视眈
眈”地瞧着一只展翅的蝴蝶,神情生动,憨态可掬。整个构图
丰满和谐,线条简洁传神。东边的一块雕着几株盛开的牡丹,
十分喜庆。

  据建筑专家认定,这对象眼是明末清初之物,清以后象眼
砖雕在北京已不流行。况且,这对象眼因有代表性,已被收藏
于有关书中。

  环视这灰砖红柱、原汁原味的北京四合院,想着或许有一
天,庞大的推土机顷刻之间就能将这一切夷为平地,怎不令人
扼腕叹息。

  “修建平安大道,是交通的需要,我向来不反对。”温文
尔雅的赵先生一字一顿地对记者讲。

  但是,对在修建平安大道拆迁中出现的一些问题,赵先生
毫不客气地指出:“假借修平安大道‘搭车’,炒房地产、破
坏古都风貌,非常不得人心。”他摆事实说:“平安大道宽30
多米,拆迁极限为70米,与我这相隔两条胡同,足足150多米,
平安大道能用这么多地方?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还不是为
了房地产商的利益,牺牲我们老百姓的利益!”

  据了解,某房地产综合开发公司有意在此地区修建一座商
业大厦。

  这个计划确实让人感到困惑。北京的大商厦比比皆是,已
超过巴黎数倍。房地产商为什么还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
行”呢?

  采访告一段落,走出赵家幽静的庭院,我来到推土机轰鸣
的工地,只见昔日静谧整洁的胡同、小院,今日已是一片残墙
断壁、瓦砾遍地。

  站在废墟中,我眺望着远处一幢幢灰蒙蒙的“水泥森林”,
心底深处竟有几分伤感,我忍不住想问:

  这还是我们那个古老而美丽的北京吗?

  这还是我们那个有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着红墙绿瓦的寺
院、有着幽长宁静的胡同、有着开满石榴花的四合院的北京吗?

 

  北京的城墙拆了;

 

  北京的牌楼拆了;

 

  北京的胡同、四合院成片成片地拆了……

 

  如果有一天,作为古都的北京拆得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紫
禁城,那么,美丽而古老的北京只能留在人们的心中,而在人
们的视野中消逝……

 

  说不尽的北京四合院


  一名外国记者很羡慕地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中国只
有一个北京,只有北京才有四合院……

  他说得不错,只有咱们北京才有四合院。

  北京的四合院,不仅仅是老北京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建筑形
式,更重要的是,北京的四合院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是中
华传统文化的载体,是货真价实的国粹。

  别看外国人紧着夸北京的四合院如何精彩、如何富于民族
特色,说白了,他们看北京的四合院只是看个新鲜、摸个皮毛。

  要想真正懂得北京四合院,不仅要了解北京的民俗文化、
人文地理,最好是在四合院中生活过,那才会真真切切体验和
感受到北京四合院的美、北京四合院的雅、北京四合院的情趣
与韵律……

  建筑专家对北京的四合院有极高的评价:四合院在中国传
统住宅建筑中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中国住宅建筑大部分是内
院式住宅,南方地区的住宅院落很小,四周房屋连成一体,称
作“一颗印”。这种住宅适合于南方的气候条件,通风采光均
欠理想。北京的四合院,院落宽绰疏朗,四面房屋各自独立,
彼此之间有游廊联接,起居十分方便。四合院是封闭式的住宅,
对外只有一个街门,关起门来自成天地,具有很强的秘密性,
非常适合独家居住。院内,四面房子都向院落方向开门,一家
人在里面和亲和美,其乐融融。由于院落宽敞,可在院内植树
栽花,饲鸟养鱼,叠石造景。居住者不仅享有舒适的住房,还
可分享大自然赐予的一片美好天地。

  此外,四合院的装修雕饰、彩绘也处处体现着民俗民风和
传统文化、表现了人们对幸福、美好、吉祥的追求。如以蝙蝠、
寿字组成的图案,寓意“福寿双全”,以花瓶内安插月季花的
图案,寓意为“四季平安”,而嵌于门簪、门头上的吉辞祥语,
附在檐柱上的抱柱楹联,以及悬挂在室内的书画佳作,更是集
贤哲之古训,采古今之名句,或颂山川之美,或铭处世之学,
或咏鸿鹄之志,充满浓郁的文化气息,登斯庭院,有如步入一
座中国传统文化的殿堂。

  ……

  笔者是在四合院里长大的北京人,提起四合院,真是“情
切切,意绵绵”。居住在四合院中,人可以更贴近自然界,更
深切、更丰富地体验生活,达到天人合一的最佳境界。而且,
北京四合院本身就是一幅独特的民风民俗画卷,让人回味无穷。

  拯救北京四合院

 

  北京四合院何去何从,已迫在眉睫。

  要保,怎么个保法?

  要拆,怎么个拆法?

  具体到赵氏故居的拆留问题上,舒乙先生坦言:“小院的
价值,或许,还在小院之外。因为,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典型;
一个判断是非的典型;一个解决‘拆与保’争论的典型;一个
代表千万座北京四合院的命运的典型;一个如何正确对待自己
历史的典型;一个设法保持自我个性的典型。总之,如果我们
能保留住这座小四合院,说不定能顺理成章地保护住整个北京
城内的大部分较好的胡同和较好的四合院。反之,如果连它都
保不住,出现一个可怕的‘多米诺’现象,恐怕并不是耸人听
闻的预言。”

  除了名家学者及海内外舆论大声疾呼保护北京较好的四合
院外,法律法规对此又有什么说法呢,为此,记者采访了代理
此纠纷的律师。

  律师认为,在拆除赵氏故居问题上,拆迁办(实则为某房地
产商)违背了《北京市1991年颁布实施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
细则(因该拆迁纠纷发生在1998年2月,故仍实施旧细则)。他们
在没有必备的批件、手续的情况,擅自通知赵家在3个月之内搬
走,但并未告之搬到何处,怎样安置。

  北京市实施《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细则第二章第六条、
第七条、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对有关问题有明确规
定。

  忧虑与思考


  被誉为中华传统文化珍品的北京四合院,不能够,也不应
该在我们迈向现代化的道路上遗失。我们中国有几千年的文明
史,有辉煌灿烂的传统文化,这些应该成为我们发展的动力和
底蕴。我们得天独厚的历史与文化优势一直为世人所敬仰羡慕,
没见神气飞扬的美国人,一说到历史、历史文化遗产,便一下
子羞涩、腼腆起来了吗?不用问,他们的一切,都和“源远流长
”搭不上界。当然,历史终归是历史,时代在前进,北京也在
前进,我们曾经拥有的已成为过去,我们必须在迈向世界现代
化大都市的过程中,有意识地继承祖国宝贵的遗产,弘扬优秀
的中华传统文化,创造更美好的明天。从赵氏故居的拆迁纠纷
中,能够引起我们几点思考。

  

其一,北京应将古典与现代完美地结合起来。具体地讲就
是要既保持北京的古都风貌,又要加快城市现代化的步伐,这
种结合的确是一个复杂、艰难的工作。决策机构应听取各方专
家意见,规定出统一、科学长远的整体规划,使北京古都换新
颜。

  其二,旧城改造中立法上的空白。以赵氏故居拆迁为例,
有关部门在通知赵家拆迁时,只提及对其房屋的补偿,对其房
屋土地使用权却无说法。北京旧城改造不可避免地会触及到城
市私房拆迁问题,城市私房拆迁纠纷中最敏感的问题,就是被
拆迁的房屋及其附属物所占用的土地使用权是否应给予补偿。
令人遗憾的是,不仅1991年颁布的《北京市实施〈城市房屋拆
迁管理办法〉细则》中无该方面的规定,就是1998年12月1日正
式实施的《北京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方法》也无明文规定。因
此,在城镇私房土地使用权补偿这一问题上,就显出无“法”
的尴尬。

  其三,旧城改造中仍存在有法不依、执法不严的现象。

  采访已结束,但我仍感到言犹未尽。我真想问:北京四合
院,你真的已日落黄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