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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京味儿之旅
一九六六年十月,三民书局曾为我出版《两地》一书,两地是指台湾和北京。台湾是我的故乡,北京是我成长的地方,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两个地方。我在《自序》中曾说:
……北平是我住了四分之一世纪的地方,读书、做事、结婚、育儿都在那儿,度过金色的年代,可以和故宫的琉璃瓦互映,因此我的文章自然离不开北平。有人说我“比北平人还北平”,我觉得颂扬得体,听了十分舒服。当年我在北平的时候,常常幻想自小远离的台湾是什么样子,回到台湾,却又时时怀念北平的一切,不知现在变了多少了?总希望有一天喷射机把两个地方连接起来,像台北到台中那样,朝发而午至,可以常来常往,那时就不会有心悬两地的苦恼了。人生应当如此,我相信早晚会做到的……
二十七年后的今天,朝发而午至的愿望果然达到了,其实三年前的一九九○年我初达北京,就已经是当日到达的。这次是第三次了,但前两次还到天津、上海、西安等地旅行,这次却是纯北京之旅,所以题名曰:《我的京味儿之旅》,自己很喜欢。
为了当日到达,必须到港转合适的飞机,旅行社为我安排的是乘早八时半的华航,十时半到港,再转十二时半的中国民航,下午三时就抵京了。因此在台北家中凌晨四时即起,准六时上路,何凡和吾儿夏烈伴我去桃园中正机场。今天一点儿也不塞车,不到一小时就到机场了,行李交运后,便到餐厅吃早点,准时上机。
到港后,我正在排队办理转机时,听见有人喊“林阿姨”,转头找原来是长笛手小胖胖樊曼侬过来了,我很高兴,问她到哪儿去,原来她也是转机到北京,已经办好了,又指指后面说:“吴静吉也来了!”还有其他的同伴,他们也是不期而遇各有所事。孤独的旅行,变成搭了伴儿,岂不一乐事。我也告诉他们,我此番是应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之邀,去参加十一月十六日该馆举办的“当代台湾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出版座谈会”,也就是全套大系第一辑十卷的首发式(台湾称新书发表会)。吴静吉则是去参加一个小剧场运动的会,静吉在台近年热心于小剧场活动,两岸能彼此参考进行,也是不错的。我们期以到京有机会再联络,静吉、曼依则建议我十五号晚上可以去看“人艺”的新戏《鸟人》,据说非常好,他们也要去看,我谨记于心。
上了中国民航,在几位北京大姑娘的空中小姐服务下,我找到了座位。刚坐下,马上空中小姐的“京味儿”就出来了,只听见站我不远的小姐冲着前面喊“行李箱子别摞(luò)着放!”她喊了两声没人理,乘客还是各自往头上的柜子塞东西。此机是波音七四七,全机满是台湾、香港的乘客,我不知道有谁听得懂她这“别摞着放”的意思(不要堆叠也)。她这时急得只好向前面跑去亲自处理了。
下午三时四十分准时到京,在台北出发时是个大晴天,到北京仍是万里无云,一点儿也不冷,我高兴极了。在机场,静吉和曼依帮我在转盘上取了行李推出去,远远看见侄儿祖炽和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副馆长舒乙先生已经在等候。行李搬上了车,一路向属于二环地区的旅馆驶去,此地老地名是东四十条地铁口旁。我知道儿媳明祺昨天才自辽宁来京住了夜返美了,都是由炽侄接送订旅馆,我不由得向他说:“这些日子多亏你和远立(侄媳)了,送往迎来的!”他京味儿地回答我说:“没事儿!”在北京,你到处可以听到这三个字,它包含了不客气、没关系、哪里哪里等意味,我以前没说过,现在也不习惯用。我这次到京一周,外务就都由舒乙和炽侄两人安排,身边琐事则是侄媳萧远立陪我在旅馆同住来管理。他们夫妇俩都在首钢工作,远立是首钢报社的副社长,做事麻利快又能干,亏得有她陪我。
到旅馆办好了手续进房间,然后下楼到草堂茶社饮茶商量日程事。这是一家小吃风味的茶馆,草顶竹篱,装修别具风味,两位王姓经理,女经理并向我献花,连远立刚向我献的,这么会儿工夫两把漂亮鲜花了。大陆现在也很兴献花,记得十月到上海,是应首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主办人之一的吴贻弓导演之邀,下了飞机,他还在门口迎接各国来宾,于是从门口起他部下小姐便一捧捧鲜花献给来宾,到了旅馆,屋里已有花束,我也闹不清那几天收了多少,别人也一样。说实话这也很累,接花、摆姿势、拍照、说客气话儿……。
坐下来和舒乙安排这几天的节目,明天十四号晚,我约在京亲友餐聚,是舒乙建议在骡马市大街南来顺,他说:“离您从前老住家不远。”南来顺有多样北京风味小吃,他都一一代点了,并不要吃整桌席。我则向他说,明天十四日上午能不能安排先拜访几位老前辈:冰心女士、夏家老嫂子、胡■青女士(老舍夫人)、萧乾、文洁若夫妇。
这么说定了,我和远立回屋,打开我的箱笼,把该送人、替人带的,全都翻出来了,一下子就空了多半箱。接着给台湾家人打电话,报告平安。又给何凡要好的中、小学同学孟广俊、刘刚等人通电,约他们明日请早。这样折腾到半夜十二点才在远立的催促下上床,她说明早八点半就要来接呢,我说无论睡多晚,我的不良习惯就是夜里四五点就醒了。
十四日凌晨起来,掀开窗帘向外看,大雾迷蒙,我对远立说,雾气弥漫的早上,表示雾散就是大晴天,这是我的“台湾经验”。但是八时半下得楼来,才发觉天气冷飕飕,细雨绵绵。衣服穿少了,却还相信等下会雾散天开呢!就这么哆嗦着上了车,还好车上有暖气。先到冰心女士的家,她家住民族学院多年,去早了些,舒乙说我们在车里坐十分钟,到时再上去;在车里等待时间时,我倒想起了一件往事,五十多年前了。
我们上了楼,在她的会客室兼书房等待,今天是由她的二女婿在外语学院教书的陈恕教授前来陪伴,等了一会儿,冰心女士笑眯眯地出来了,她一向都是坐在书桌前的轮椅上接受访问、会客、写作等。她因腿疾行动不便,所以已经很多年不出门了,但是每月访问她的人不少,要求她题签、写序的事也很多,我就看见过很多经她签名、写序的书籍,成人的或儿童的。所谓一经品题身价不同吧!她很好,能答应的都不推辞。
她今年九十三岁,目明耳聪的,笔下不歇。我先向她报告了我的来历,并且送呈我的著作三本:《城南旧事》、《隔着竹帘儿看见她》、《写在风中》。她也送我一本她的近著:《关于女人和男人》,看看是今年四月才出版的,我首先获得,何其幸也。《关于女人》是她在抗战时期借“男士”这笔名写的名著,但是到后来读者也都知道实在是冰心写的了。今番又加上《关于男人》,并用冰心本名,书厚达四百多页,“我的床头书”专栏有得看啦!
我这时想起刚在车上所记忆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便向她启口问说:“谢先生,我想起了一件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不知道您可有印象?那时我在北平世界日报做一名小小女记者,为妇女版的‘时代妇女访问记’专栏到燕京大学去访问您,连载了不少天哪!”她想了想,怎样也记不起来了,但又盯着问是何年之事,我可也说不出了,只好说:“是还在学校读书,做实习记者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吧。只记得您那时生小孩正坐月子,约的时间不到,您不见,我心里还挺别扭,先在校园里绕了两圈才访问到您。”
她一听说生小孩,便又问生哪一个?我哪儿知道哪!这时舒乙算算说,也许是一九三五年时,因为舒乙和她的二女儿是同年出生。也许是罢,我只好难为情地说,我要设法找到五十多年前的这篇访问记,如果写得还不错,就设法抄一份来。我为自己的记忆力抱歉说:“我也老了!”谁知冰心先生听了眯着眼拍拍我大笑说:“你呀!是小意思!”惹得全屋人都笑了。又提起我们访问只限半小时,该告辞了,说下面还要访问老舍夫人和萧老,谁知冰心听了又说:“什么叫萧老,才不叫!”我说:“那么加个弟字,您叫他萧老弟好了!”因为萧乾先生才八十出头。冰心又摇摇头说:“才不,我叫他小饼干!”原来萧乾的正名是萧炳乾,取其谐音也。大家听了又笑了,冰心实在是一位很有幽默感的老人,我想到读传记中说她到了十岁还穿着男孩子服装,是个淘气的女孩。到现在还是这么淘气。
正要起身告辞时,忽然桌上跳来了一只大白猫,吓了我一跳。他们说这是冰心所饲养的一只爱抢镜头的北京长毛猫,如果客人来了半天没理它,它就不客气的跳来抢镜头。它已经猫龄十岁,那就是我们人类的八十岁了。大家都以为它是一只波斯猫,其实不是,冰心还为它写过一篇小稿,其中说此猫蓝色眼珠,浑身雪白但身上有两块黑球,尾巴也是黑的,有个俗名叫“鞭打绣球”,又可叫“雪中送炭”或“挂印拖枪”。冰心近年仍写作不辍,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一代年轻时都读过她的名著,温馨小文如《寄小读者》、《繁星》、《春水》等,都是歌颂大自然、吟咏赞美人类之爱的美文,七十年来她仍不断写作,近年思想趋向积极,常写些针砭时局似专栏短评的文章,更赢得社会的敬重。
短短半个多小时的冰心访问,实在不够,但很有趣。
辞出后,还是秋雨淅沥不停,赶往我夏家看老二嫂去,她也九十三岁了,同样坐上了轮椅。她虽精神很好,但记忆力稍差,一件事要问多次,比起冰心来,可差着呢!她非常疼爱我这最小弟媳妇,每次见了都搂着我掉泪,如今只剩下我们一老一小两妯娌了(夏家兄弟八人)。她是和在外语学院教书的儿子祖火奎同住,去年五月何凡初访北京,到二哥家来,那时二老都瘫痪在床,二哥已在弥留状态。他们哥儿俩也有半世纪以上没见面了。谁知第三天侄媳便打电话来说,我们去的当晚二哥情形不好送医不治了。去年总算兄弟俩在半世纪后见了一面,是该满足了。
时间很赶落,我们接着该去访问老舍夫人——国家大老书画家胡■青女士了。舒乙并告诉我:“老太太中午请您吃薄饼。”“谁做呀?”我问,答曰:“我炒菜,于滨烙饼。”舒乙和于滨这对夫妇原来都是在苏联留学,同在列宁格勒林农工程学院化工系。现在于滨教授在北京林业大学林产化学教研室教水解课,而舒乙则改行投入文坛了。从老夏家出来,已经十一点过了,还得往安定门外东河沿舒家奔哪!
记得以前读许多报道,知道老舍先生夫妇都喜欢培养花木,老舍生前,有上六七百盆的珍贵品种菊花,不知现在住在公寓楼房是如何情形。及至上了楼往里走,倒也有几盆花儿草儿的,如窗台上就放着几盆特别培育的矮棵独朵大菊花,很别致,■青女士特别指点我,说这是很特殊的菊种。
■青女士年近九旬了,但身子骨还挺硬朗,前一阵还由儿媳陪着亲自到湖北开画展呢!自从厮守几十年的老舍先生自沉舍身而去以后,她有儿女孙陪着,倒也还能以书画自娱自处,每天书写不辍。她本就是自幼喜爱绘画艺术的,年轻时曾从师画家杨仲子、陈半丁、于非庵、孙诵昭等,到了四十年代又正式叩拜齐白石为师,并且深得真传。她擅长的本是工笔花卉翎毛,但自师齐白石后,对于写意画也颇具齐师之传。六○年代就成为北京画院的画师,而且是一级美术师,是可称之艺术界的国之大老也。
她和儿子虽住同楼,但各据一栋,老人生活规律,子女照应得不错。她拿出了一本个人大画册《胡■青画集》送我,是齐白石题签,印刷精美,去年才出版。她静静跟我掀翻画册,有所询问便讲解给我听,很健谈,这时她的儿子、媳妇下厨房去了,我赶快命侄媳远立也去厨房帮忙学习一番,因为于滨所烙的薄饼,不是一般两团烫面疙瘩抹油擀的,而是一张张擀圆放进蒸笼里蒸出来的。据说胡老夫人最爱吃薄饼,其实我也一样爱吃,而且在台北我家吃薄饼在朋友间还小有名气呢。可是我烙的薄饼极粗糙,每次都是拜托潘人木这烙薄饼能手给我烙来,她烙的薄饼也是一绝,一烙就是四张一摞,麻利快,我只知吃不问所以,到今天也闹不清她是怎么烙的。
很多卷饼菜都炒好了,我也饥肠辘辘,冷极了,总得吃点什么才能取暖,大卷其菜地吃了三卷,还喝一碗小米粥,身上才暖和起来。
吃吃说说两点到了,还得赶场去看萧乾先生。天南地北,我的城墙没了,舒家的安定门外离萧家的复兴门外,到底有多远,我也不知道,反正有车子带路呗!
萧氏夫妇打从一九八八年在韩国国际笔会相识以来,已很熟识了,今天在他家又多一位青年朋友在座,那就是翻译凌叔华《古韵》为中文的傅光明,他这次是负责编选《当代台湾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中彭歌的。我今天看萧氏夫妇气色都不错,他们正在努力于大部头《尤利西斯》的翻译工作,大概转年春天完成,一定是够辛苦的。我带了一本台湾九歌刚出版金阝是所译的上部送他们。世界各国很多已译成了该书出版,只有中国没有,没想到这一下子倒有两种译本出笼,而且都挤在台湾,这也是有趣的事。
问到我们一上午都去访问过谁,谈起冰心先生,我大概用了一个“■(上“他”下“心”)”(tān)字,萧先生笑了,他说:“我们这儿已经没人说这个代表尊敬的字眼儿了。”我说:“在台湾一般我也不说,只是见了纯北京人,又谈到长者,我的■(上“他”下“心”)字还是不免脱口而出的。”
我因在文洁若寄我新书《梦之谷奇遇》中谈到周作人那篇文章中,见到她提到周作人的儿子周丰一之事,我不免告诉她,周丰一和何凡在三四十年代,都因喜爱玩台球(四个球红白各二,台湾叫撞球),所以常常结伴到东安市场的会贤球房去打。我的印象中,两个君子般的年轻人,总是打完到附近的小饭馆吃顿饭,各自返家。今见洁若所写,丰一和父亲周作人在文革时过着那样惨绝人寰的日子,教人不忍卒读。我请洁若打电话过去,看他还记得这数十年(又是半世纪)不见的老朋友何凡吗?电话拨过去了,听说他也疾病缠身,相问之下,他说出的名字竟是何凡的弟弟,那也差不多,因为他们夏家这老哥儿俩,年轻时是在各种运动场出风头的人物。
我不敢多相打扰,反正后天十六号萧先生也还要去主持新书首发会呢!他们夫妇每天分秒必争地要做翻译工作,可以想象他们的时间也是很宝贵哪!
很有趣的一件事,在我临来北京前,收到北京的中国作家协会吕洁的来信,她说又给我要来了一笔稿费,因为他们发现某出版物内印有我的作品,却未经与该会及我联络,所以她替我要来了稿费若干,问我如何处理,她不知道我近日正要去京,而且在十四号的餐聚上,也请了协会的三位朋友即金坚范、张树英和吕洁。近年来,为著作权、出版权的处理,我已经跟他们成了好友。现在他们竟主动地给我处理这档子事,实在感谢,大陆现在对于版权等事也有了进步与改革,做事认真和正直,令人感佩。
十四日的餐会,是由表弟光正接我前往南来顺,进了二楼大餐厅,我的亲友们已经来了许多,我趋前跟他们搂搂抱抱,这么大冷天,人心可真暖和呀!及至到了吕洁面前,她笑眯眯地塞到我手中一个信封,我知道是那稿费啦!
客人到齐要开动的时候,我先致词一番,因为在座虽属都是我的亲友,但他们之间也还是有彼此不认识的,逢到这种场合,我最不喜欢严肃,便笑嘻嘻地说,我的亲朋好友在北京太多了,大家都要请我,试想我只来六天,怎能接受你们各个的邀请哪!所以我想了一个好主意,干脆由我这远来的客人来请诸亲朋好友,不是一样吗?这在中国有句俏皮话儿形容说:“客栈的臭虫——吃客人!”大家哄然大笑,我当年结婚的伴娘小淘气许业云举杯喊说:“臭虫我——在这儿道谢啦!”又是一阵笑。我挨桌介绍客人,到了中国作家协会金坚范和吕洁时,我说:“我们台湾经济发达,金融来往债务繁多,所以有许多讨债公司成立了。现在我在北京也有个讨债公司,主任就是吕洁小姐,专代我讨稿费之债,瞧,她刚才一进门就塞给我一个信封,债讨来啦!谢谢我的讨债主任!”哈哈哈!
南来顺是个北京风味小吃最多的地方,舒乙给点全了,各种小吃一样样上来,闹不清有多少种,当一碗热豆汁(豆汁不是豆浆)端到我面前,我眼睛睁亮了,我可有四十年以上没喝这玩意儿啦,我连喝三碗,不好意思再喝下去。想当年我五岁到京,我母亲初尝豆汁,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做欲呕状说:“怎么喝泔水!”她二十五年来都不能闻见这味道,我则应当像是咱们台湾的雀巢奶粉广告说的:“我是喝豆汁儿长大的呀!”
北京西郊石景山区的翠微山南麓山坡上,在景色秀丽、峰峦绿丛环抱中,有一座不为外人注意却极富古迹价值的法海寺,它是人烟罕至的地方,其价值是在于内藏五百多年的明代壁画。这壁画非同一般,就拿它和敦煌壁画相较,也自有其高超处;只是敦煌壁画名气大,世人皆知,好像那就是世界第一。其实法海寺所保有的明代大型壁画,在绘画技术上,是非常精细完美的,它融合了我国历代壁画的多种技法,虽然它是五百多年前明代的宫廷画师所画,但是它继承了传统唐代的模式,又表现了明代特有的人物气质和内涵。
十一月十五日早起,仍是雾气腾腾的阴雨天气,在微雨寒冷中来到了石景山的法海寺。这天星期一本不开庙,是他们的休假日,感谢石景山区政府王建国主任的好意,知道我时间安排得紧促,便牺牲了假日,请来法海寺的文物保管所朱贵芳所长亲自带我参观、讲解,还有文化文物局蒙古籍的副局长寒青等位。我们是八时半自旅馆出发,一路向石景山开去,九时半到了石景山区政府聚齐,接了丁老师等数位陪同去的人,便向这躲在山坡丛林中的法海寺驶去。丁老师原来是第九中学老师,现已退休,他曾在庙中一住十几年,所以有关此庙的史迹、遭遇,都在丁老师心中有一本帐。
到了法海寺,首先看见的是门前两棵千年白皮松,和庙前陈列的也是千年的大铜钟。拾阶而上,进了大雄宝殿,在阴暗的天气下,殿内更显得黯然,所长是手持大型电筒照射着才能看清。庙内前堂原有泥塑菩萨四尊,现在全部空空没有了。原来当年大批的红卫兵来了,年轻人并不知道此庙的历史,只看见前面几尊泥菩萨,幸亏庙内看庙老人领着红卫兵们把泥菩萨打毁后,一散而去,他们并不知殿内墙上的明代壁画是多么的珍贵。这样,泥菩萨打烂,才保住了壁画。丁老师说,看庙老人吴效鲁先生的智勇实在是功不可没。
所长很仔细地讲解,天花板边沿上只有半明的日光灯,我仰头瞻望,有时凑在墙边,仔细倾听和观望,所长告诉我们壁上诸神佛的故事,和画法的精细。好像在左扇墙上是天女奔飞天上的美姿,而佛龛背面画的水月观音,则是壁画精神的头号人物,画上轻纱披肩,透视着肌肤之美,再加上胸前臂腕披挂的璎珞饰物,其美丽坐姿及肢体毛发莫不精细入画。朱所长告诉我们,五百年前所有的颜料,至今不剥裂脱落,保持原貌,不但如此,漏水也冲不掉颜色,是一绝也。他让我们趋前细看,人物衣饰上所画贴金描金,都经历数百年而仍金碧辉煌。水月观音如此,其他诸神诸佛也一样。我趋前看时,见墙上有数处钉子小洞的痕迹,据说此庙曾经住过军队、住过学生,甚至流浪的乞丐,埋锅造饭的情形都曾经有过。“不能填补吗?”我问,回答是那样反会破坏画面,只有今后知道它的珍贵而多加注意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采光的设备,简直等于零吧,但这是一座苦哈哈的寺庙,不知道当局可曾更加注意呢!
壁画上的诸佛神大概有六七十位,每位人物都有其故事,朱所长边照边讲,例如有一有趣的故事,是说母夜叉每天要吃一个人家的孩子,吃了有上百个孩子后,被佛祖把她自己的孩子压在木鱼下。待她去求情,才把她的恶习改正过来,成为一个慈眉善目的保护小儿之神。其他像“善财童子”、“牡丹花卉”等莫不细腻可爱。朱所长不辞辛苦地讲解了一小时才结束,非常感谢他。像一般美术馆一样,这壁画是不允许参观者拍照的。临走时题字留念,我改旧词儿写下了:“敬聆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这话一点儿也不错啊!
返回旅馆,我的老同学吴金玉和我结婚时的伴娘许业云都已在等候,我约了她们晚上同去看话剧《鸟人》,就是在北京飞机场吴静吉和樊曼侬建议我一定要去看的,我到京便拜托舒乙,因为我对北京的剧院、上演等事,一概不知。
许业云知道要看戏,便自制一些小菜,如心里美萝卜切细丝腌拌,又买了熏肉,我们三人便边吃边谈,都是半世纪前的老事,一样样抖落出来。金玉是原籍云南,自幼父母双亡,读中学时才由家乡到北京来投奔伯父。有位堂姊也是我们高班同学,她家的云南菜最好吃,我家住附近,所以常常被约去吃饭,有几样云南菜,我都说得出。后来她的堂姊和姊夫——台湾立法院早期的秘书长袁雍先生,我们在台湾也常见面,这时和金玉已失去联络,我和堂姊每见面都会回忆北京的家和生活,叹时光流逝。但等到我和金玉联络到,并且见了面,堂姊和姊夫也都先后离世了。
许业云是四川人,川娃儿。许伯母也是常要我们到她家吃豆花,业云手巧,艺专毕业,不但是画家,也最会设计衣服。她中学在附中,和这里的再兴中学校长宋秀荣、佛禅专家叶曼,都是附中同班同学,我也常把她们的情况告诉业云,说的无非都是当年京味儿之事。谈起来感叹和情味兼之。
说起《鸟人》,大家对于演出者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或许不太清楚,但是说起五月间曾来台演出轰动一时的《天下第一楼》,就是“人艺”一家,大家就知道了。《天下第一楼》我看了两次,非常欣赏。“人艺”现任院长是剧作家曹禺,总导演是前辈已故戏剧家焦菊隐,是成立四十年著名的职业话剧院,演出的剧目如老舍的《龙须沟》、《茶馆》,曹禺的《雷雨》、《日出》、《北京人》,近来的《天下第一楼》、《旮旯胡同》、《鸟人》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好戏。《鸟人》演出地点是在首都剧院。院方给我们留了四个位子,远立已看过,便请司机李师傅同去。到时舞台监督杨铁柱先生已等待门口,他五月间也来过台湾。剧院不小,咱们台湾还没有这么一个类似的专演话剧的剧院哪!据我所知,“人艺”现在热衷于编导“京味儿”的话剧,如《旮旯胡同》、《天下第一楼》、《鸟人》皆是,颇合我意也。因为“京味儿”并非国语、普通话,“京味儿”就是京味儿,世界只此一绝也。
戏开锣,幕一开启,舞台上就是一片树林,玩鸟儿的人穿着长衫、坎肩儿各提鸟笼,或挂在树上,一甩一甩的,遛鸟呢!这种情景,我早年在北京时固然常见,就是在台北的国父纪念馆树丛草地上,也偶会见到哪!这不是北京人的玩意儿吗,怎么台湾也有?我没在其他城市生活过,不知道上海、南京、杭州什么的有没有。此剧的作者是过士行先生,生于北京的安徽人,曾祖祖父都是围棋国手。作者自幼喜读闲书,长大想做闲人,无事忙,酷爱戏剧,喜欢聊。他说北京养鸟讲究最多,一沾上就会走入深渊,他也未能免俗,他说当他:
“把全身放在这小小的生命上时,几乎忘了一个大生命,每一个人只有一次的宝贵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耗散。似乎是我们越来越懂得鸟儿,可毫无疑问,我们是越来越不懂人;越来越有‘鸟道’,可越来越无‘人道’。……”
因此一九九一年一个夏天的早上,作者把所有的鸟儿都放生了,铺开了稿纸,写出这出《鸟人》话剧,朝着研究鸟与研究人的结合进展。“人艺”以强大的阵容来演出,就是我们坐在这儿所欣赏的。全剧三幕,几乎就是一个布景——在树林里,和《天下第一楼》似的,景换得不多,戏却够“京味儿”、够刺激,突出的对话,逗乐儿却有其含意,这就是他们的路线了。听说他们将在过了年的五月再来台北演出,欢迎。京味儿的事,我总是捧场者。
今天十六号,来北京三天了,才该轮到主题曲上台,那就是上午十时“当代台湾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座谈会”在北海后门附近的文采阁举行,主办者是:中国现代文学馆、中华文学基金会、长江文艺出版社三单位。当初倡议者是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他们最初给我来信是说,该馆为了促进海峡两岸的文学交流,让大陆读者了解台湾文学的基本状况,同时为了扩大台湾作家在大陆的影响,决定编辑这套定名为《当代台湾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的大套书。他们聘请三位顾问,即北京的冰心、萧乾,台湾的林海音。我义不容辞,因为我对台湾的文学情况了解多多,他们也知道我浸淫于此已有四十年于兹了。这套大系希望长久做下去,第一辑十卷的作家经商议的结果是:白先勇、余光中、林文月、林海音、徐钟■、彭歌、张秀亚、琦君、黄春明、郑清文(姓氏笔画序)等十位。要求作家是以写作年轮、作品受肯定,仍继续不歇笔为准,这第一批的阵容摆出来也还不错了。每作家一本约选十七八万字,而每一人都由一位编选者——他们都是文学国度里的青年学者,对于他所编选的作家作品有深入的研究,并且写一篇具有学术性的序言和导读。这十一位学者和他们所编写的作品,兹列表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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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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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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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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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及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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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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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尹雪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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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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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负历史记忆而流离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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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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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结 |
陈燕谷刘慧英 |
欲罢不能的中国情结 |
| 林文月 |
风之花 |
刘麟 |
林文月:人和散文 |
| 林海音 |
金鲤鱼的百裥裙 |
舒乙 |
热的书·热的人 |
| 徐钟■ |
观光和观光客 |
刘晴 |
徐钟■的散文 |
| 彭歌 |
象牙球 |
傅光明 |
真诚与创作:彭歌访谈录 |
| 张秀亚 |
杏黄月 |
刘屏 |
走近张秀亚 |
| 琦君 |
红纱灯 |
李今 |
母心似天空——琦君和冰心 |
| 黄春明 |
莎哟娜拉·再见 |
计蕾 |
朴素写实的乡土文学 |
| 郑清文 |
槟榔城 |
童炳月 |
历史风俗画与心灵备忘录 |
本来海峡两岸自从开放后,两边都因新奇和新鲜的心理,就乱烘烘地各行出版许多可以说“不成材”的出版物,作者和出版者也无联络定约,这一次可以说是两岸最正常的第一次,双方都是很隆重地从事这件事。一套书摆出来,是有模有样的。
今天的会场,布置得美轮美奂,会场屋顶撒下来霓虹小灯网,可以容纳百多人的会场,坐了工作人员、作家、来宾、记者等。萧乾(顾问)、李准(文学馆长)、舒乙(副馆长)、张锲(中华文学基金会总干事),还有我,坐在横头上,算是一排主持人吧!舒乙致开会辞后,有关人员都先后致词,我这唯一从台湾跨海而来的,免不了也要说几句祝福的话。的确也是,读他们青年学者们的导读文章(放在每本书的前面,做为序言),真是认真而细心,他们不读毕作家的作品,不深入研读,怎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有关人致词后,编辑代表也起立讲话,还有来宾如作家吴祖光先生等也发言,大家热心研讨,对这套书寄予无限的期望,我听了也高兴,我家侄儿外语学院教授夏祖火奎也代表夏家家族起立发言。看嘛,我们夏家是大家庭,即使长一辈的凋零老去,在北京的合照也有二十人之多(有的出差、出国还没算),四十多年后的团聚,不管是家族也好,文化交流也好,都是这么和谐而团结,我们因喜乐也不禁流出悦愉的泪吧!
十一月十六日《当代台湾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的新书首发会,在温馨、兴奋、热闹下举行,大家踊跃发言,桌上摆着刚出炉(赶从武汉的装订厂运来北京)的十种新书样本;大陆的印刷谈不到豪华,但封面设计的大方、内容精选的丰富,在座与会者人手一册,都愉悦地在欣赏。大会开到十一点多才结束。东道主中华文学基金会请大家留下来,用一顿丰富的自助餐,这时识与不识者都纷纷起立找谈话的对象,或到餐桌前取食,更有的拿了我这唯一在场的作者之书《金鲤鱼的百裥裙》,前来要我签名。在这初识、熟识的场合中也各拍了不同的留念合照。
依依惜别的大会,可以说是成功的完成了!而文学馆的诸青年学者们,也在兴奋和受鼓舞地期待着大系第二波的发动哪!
餐后我的小叔、侄媳、同学等都随我返回旅馆。他们怕我累着,需要休息,又那么想跟我多谈会儿,我说放心吧,我精气神儿大着哪!他们也怪说节目为什么给排得这么紧,家里人都摸不着跟六婶多谈谈,晚上又有节目,还是去吃,悠乎着点儿吧,六婶!我笑了,因为这时已约定的一家电台和一家出版社,都陆续来了人。电台的小姐访问我,是要使我这台湾人的“京味儿”重返北京;除了要我同意播放我在台湾录制的《林海音说童话》以外,还要访问一番。出版社的小姐则是要跟我约定散文作品,他们也要出版散文大系,胃口不小,唉!可是我的作文哪儿那么现成的,一抖落就写出来呀!我客客气气的说词,使她不致太失望的,这时我倒想起林怀民形容我的字眼儿:“台湾姑娘,北京规矩”。
六点钟于滨来接,是到东四北大街细管胡同,一家也是以北京民间风味小吃为主的“炎黄美食苑”,同座是中国作家协会的邓友梅、吴祖光、金坚范等人。吴祖光今天上午在首发会已初次见过,而他早就在赴美赴澳时和我两女儿女婿先认识了,他的太太是评戏表演家新凤霞。我对他说,新凤霞在台北报纸副刊的作品我都拜读,写和满清最后的皇帝溥仪同受文革之苦况,她都能以幽默笔调写出来,又写多篇天桥民俗艺术,原来她也是天桥表演出身,所以写来头头是道。吴祖光对我说:“她原来是个不识字的人呢!”新凤霞的努力学习实在可佩服,可惜现在因受苦落个残疾,终年坐轮椅地生活,不能表演了。
我是邓友梅的忠实读者,他写的《烟壶》(电影改编名为《八旗子弟》)、《那五》等京味儿小说,我都非常欣赏,先以为他是满洲旗人,其实他原籍山东,在北京生活数十年,所以写的小说“京味儿”十足,而且还要继续写下去。金坚范则是北京作家协会几年来的熟人了。承他们的美意,请我到这以北京民间优秀风味小吃为主的餐馆来,今天已经冷到零度(晚上零下三度)气候了,来到这家连建筑也别具风味的馆子来。
“炎黄美食苑”是一座二层楼,中间透天厝,显得那么广阔,楼上四边走廊,设有单间、客厅等。餐馆主人是一位高大健康的宝世宜小姐,民间小吃一道道地上来,宝小姐逐一讲解它们的做法,每一道小菜都有不同的制作过程,有的经过十几天的腌制,本来嘛,他们的主厨是特一级厨师,曾经为毛泽东、周恩来诸人物服务,现在多做为文化交流和商务聚会的场所。端上来的菜点,像玫瑰枣、芥末墩、酥小鱼(鱼小到像小指一样大)、糊饼、肉末烧饼、丝糕、焦圈、酱瓜丁、炒咸什、糊塌子、豆汁……等等,北京读者看了当会很想吃吧!而我的“最爱”却是羊油炒麻豆腐,掺有青豆和红辣椒;这也是属于当年我母亲不下筷子的一种小吃,因为她对于腥膻的“羊”的一切都是拒绝的,不管是涮羊肉、葱爆羊肉、烧羊肉,而我,一盆炒麻豆腐被我一匙一匙地吃个没完。宝小姐要跟我合影留念,远立说:“六婶,别吃了,人家要照相了。”结果还是照了一张手持汤匙的合影。
我也想起临来北京的前两星期,血糖高升,我的亦医亦友黄妙珠医师,又气又心疼我,把我留在医院里,亲自看守着我打了五个小时点滴,才也仍不太放心地说:“下星期来如果血糖仍高,扣你的护照!。”我现在可想着后天返台就要见医生,如果血糖不听话,那时她说不定要扣我的出境证了啊!想着心中怕怕,可还是把那最后一匙麻豆腐吞下去了!
饭后主人预备了纸笔,要我们写几个字留念,吴祖光先生是书法家,大笔一挥,写了一横幅曰“京城一绝”。我呢,在八开纸上呵笔写了“想吃”两个字,是想吃那没吃完的半盆麻豆腐吗?真滑稽!
更冷、更远、更广袤的最后一天是十一月十七日,我们到距北京城约十五公里的丰台去。因为那里在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五年间进行发掘了两座汉墓,现在名曰“大葆台汉墓”。本来是两座,一号墓是西汉燕王的陵墓,西侧二号墓是王后的墓。但是二号墓室被烧毁了,没有保存下来,现在只有这大葆台汉墓了。
大家都知道,我们所谓燕赵之地、燕赵男儿,就是指北京地区这一带,春秋战国以来,自有其战乱的历史。挖掘后的考据,据说此墓主人应该是燕刺王刘旦或是广阳顷王刘建。详细的史实,我对此研究缺缺,只是像参观西安的秦墓一样的心情。
出了北京城向丰台而去,快接近的那一段,可就是广袤的荒郊野地了,大葆台一号墓原扯上建立了名为“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我们就是朝着此地而来。墓虽然是一九七四年开始挖掘,但博物馆却成立于一九八三年,不过十年于兹,展出的就是复原后的一号墓的墓室。
我们的车子一路驶去,经过了一处新成立专为儿童娱乐场所的建筑,占地广大,都是五颜六色的世界有名建筑物的仿造,它就好像是狄斯奈乐园一样的地方,没有进去看,不知情形如何,春秋假日一定有得热闹吧!我们一路走,因为沿路有建筑工程,我们又不是很识路,所以有时下车来步行,崎岖之路冻得硬硬的,一块高一块低,我裹紧厚衣,步履艰难,几次又反转重走,好不容易到了博物馆,馆址宽大,建筑美观,院落种着常青植物,地上墁着近代的方砖,可不知当年这燕王廓墓的景观可有现在漂亮吗?
进去后预先约好的张馆长和带领我们参观和讲解的张女士迎出来,长年在这荒郊野外的博物馆工作,与古老的棺椁和历史共度不言不语的日子,不知有怎样的心情?但他们确是这方面的专家,张女士在西安学习有成,大学毕业后就在那儿工作十年,才为这西汉墓的发掘而调来这里,是专之又专了。
张小姐带领我们参观,我们的脚下,就是大葆台西汉墓复原陈列的地方,我们踏住的正是历史的脚步。她的讲解,使我们走入历史,看到古代皇陵的建造,可真了不起。我们知道了汉代皇帝和诸侯王的葬具体系。在墓室,首先看到是一圈用枋木筑成的厚木墙,是所谓“黄肠题凑”,原来它的材料是用柏木心截成长条,一条条的黄肠木之间,并没有榫卯固定,就这样堆积成高约三米的木墙,却十分坚固。据说两千年后的挖掘,木墙依旧,黄肠木并发出柏木的芳香。
无论前厅后室,都和汉代人生前的生活情况一模一样,比如汉代还没有桌椅,人们席地而坐。后室便是椁室,棺木即停放在椁室正中的棺床上。我们围着这宽大而明亮的现代人建筑的墓室,一目了然地观看两千年前的全景;叹古人皇室的豪华,也感佩今人科学能力下的工程。其他殉葬的真车真马,虽然已遭到破坏,但仍把残余拼凑摆设出来,整个墓室严密地封闭着,用了无数的木炭,使之防水、隔潮,以利物品的保存。
大葆台西汉墓之行,是一次有益的参观。临行时少不得题字,我写的是:“走入时光隧道”。
北京之行的最后一天,实在是够辛苦,但很丰富和充实。从大葆台西汉墓参观后,中午又接受了北京作协的邀请,赶到绒线四川饭店午餐。来了北京若干次,也没看过一处正经的四合院,却没想到四川饭店是非常整齐的二、三进的四合院,可惜我没有拍摄下来,今后还能有机会看到吧!餐会得识诸作家葛翠琳(儿童文学家)、宋氵凡(作协理事长)、林斤澜(小说家,早期曾在台湾工作)、赵金九、苗稼全等位。
饭后并约定到葛翠琳家去参观,她是燕京大学毕业,不但是位儿童文学的作家、翻译家,同时她家中所搜集的中外儿童文学书籍,琳琅满目,占满了几间书房。承她赠我她的选集作品,包括了童话、小说、散文、诗歌等近百篇。她的童话是有绮丽奇特的幻想,就以头一篇《春天在哪里?》来说,是写一只小公鸡到处打听春天在哪里,到处找春天。冰心女士在扉页为之题词曰:“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孩子们的心中,在作家的笔下!”可以说葛翠琳是唯美主义的儿童文学作家吧!
天桥——写下了这两个字,是世界闻名的地名,却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先问“天桥”的桥在哪儿,为什么叫“天桥”吧!我曾读北京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王立行的文章《天桥今昔》上说:历史上的北京在十六世纪是被一座桥隔开的,以皇城为中心的是皇家贵族的北京,天桥则是平民的地区;但是皇帝每年要到天坛去祈求国泰民安,到先农坛去祈求五谷丰登,都是经过这座汉白玉所建的桥,因为是天子走道,所以叫天桥,其名是由此而来的。直到一九三四年才被拆除,此后便桥亡名存了。
天桥进展成为民间杂艺场所,也是应代代平民所需求的娱乐生活而来。其实天桥的平民艺人大都是从北京以外四乡来的,不识字,打小做前一辈艺人的徒弟,侍候老艺人、挨打、倒夜壶、吃不饱(他们的师父也吃不饱)。我们看相声大师侯宝林就是天桥出身,在吃不饱还挨打的日子里,竟能成为一代大师,是中国旧式艺人的悲惨而又坚强和忍耐的功夫,我们是多么敬佩啊!
我虽然打小就知道天桥,却不是“逛天桥”的人,因为女性是不被允许没事儿“逛天桥”的,我们会从听问、文字上得知天桥的一切,如天桥八大怪、相声不欢迎女性听众等等。
北京市府和民间近年正在做恢复天桥景观的工作,当然,如果把天桥恢复旧观,也是应有它改革进步的一面,我们乐观其成。现在虽无皇室,不必祭天,但是仍需要一处民俗味儿的大众娱乐场所。他们改建天桥第一期的初步规划已经拟定了,中心地区有十三点五公顷,文化娱乐设施有城南游艺园(这地方我倒是从小常随大人去的,到我成年后就拆除了),包括曲艺说唱的种种杂耍,不知道楼上下“扔手巾把儿”恢复不?新的天桥魅力不应当只是为一般百姓,也会是引进外国游客的地方。
临行前一晚,我去了一趟天桥,在黑咕笼咚的一条胡同里,是当今最有名的“天桥乐茶园”,进去后灯光大亮,宽敞的茶园,摆了许多茶桌,园子两边走廊设有摊位,卖豆汁儿、焦圈、驴打滚儿等等京味儿小吃,年轻美丽的北京小姑娘在看摊位,给客人端茶送点心的,很是可爱。经过介绍后,老板黄宗汉递给我第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京都文丐·黄宗汉”,我笑了,他又递来第二张,头衔则是“北京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了。他开门见山地对我说:“开天桥乐茶园,要感谢您。”我听了吓一跳,莫名所以。他说有一次一位朋友送他一本纯文学出版的《喜乐画北平》,看喜乐的画和书内何凡、梁实秋和我所写的文章,兴起了他要办一间以老天桥剧艺为主的茶园(《喜乐画北平》并无天桥,只是以民俗生活为主的非常写实细腻的画)。现在果然很成功,不到两年功夫,已经大赚钱,连美国前总统尼克松都在今年春前往观赏,捧着大元宝照相。
黄宗汉的姊姊即老明星黄宗英,我十月到上海和她及四大女星张瑞芳见面,她俩都满头银白发了,但是很漂亮。黄宗汉的噱头点子也很多,不是“老舍茶馆”所能比的(听说老舍家人正在和“老舍茶馆”为了冒用名字打官司),“天桥乐”不但把天桥的玩意儿搬过来上台,而且台上台下打成一片呼应着,台下的茶房也就是演员。不管是拉洋片、八大怪、中国老戏法儿、八角鼓、老北京玩鸟、武打京戏,一概台上见,不必到天桥布棚子里看了。一开场也是和京戏一样跳加官。赛活驴等节目把洋人看得乐坏了。戏票价钱不便宜,我问说:“北京过日子人,看得起吗?”“卖洋人观光客,每晚客满!”真服啦,黄宗汉原来可是学理工的哪!
结
语
明日赋归矣!在北京过了六天“京味儿”的日子,也许兴犹未尽,但是所获颇多,也过足了说“京味儿”的话、听“京味儿”的戏、吃“京味儿”小吃的瘾(我一共喝了九碗豆汁儿!)。这要感谢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给我赴京的这次机会,和大家“京味儿”相处,不管外头多冷,心里可真暖和呀!两岸的文化交流,应当不仅止于此,以后会永远永远地下去,直到有一天,不分彼此地合而为一,我是这样的期待着。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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