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姑娘顺子
汕头人柯先生在北平王府井大街开了一家花边公司,专卖各种手工缝绣的家庭和妇女用品,像床单、枕套、桌巾、椅垫、窗帘纱、手绢、睡衣等等。用中国的材料,中国的手工,制出现代生活用品,外国人说它是中国味儿,中国人说它是洋味儿。因此吸引了中外人士来买,这全仗了主人柯先生会动脑筋做生意。
王府井大街是北平出名的大街,我常常经过这里,三间门脸儿的花边公司,中间是大门,两边是宽大的玻璃橱窗,摆着各种成品,无一不令我喜爱。就像山东茧绸的晨衣吧,前后身都绣着大团龙的花纹。茧绸是野蚕丝织成的绸子,未经漂染,保持着浅黄的本色,织纹也不是像别的绸料那样细致,所以它特别有一种天然纯朴的味道。上面所绣的团龙有红、蓝、绿、白各色。它是为夏季穿的、又轻、又薄、又凉快。
成套的桌巾,也是可爱的东西,雪白的夏布上,配上极鲜明的各色绣线,用十字绣线绣上花卉或风景,漂亮极了!花卉是洋味儿的,比如成簇的郁金香啦,康乃馨啦,蒲公英啦,风景呢!就是中国味儿的了,光是北平的风景就绣不完了,万寿山、玉泉山、白塔什么的。夏布的好处是耐洗不会松软,更不会像棉织品那样起毛。它是又平整,又骨力。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走进了花边公司。并没有要买什么的目的,只想挑一两样小巧东西。
在玻璃柜里,我发现一些可爱的小手绢,它是用两色细纱缝合成的,有一边绣上大写的英文字母,一看就知道是为顾客选英文姓名用的。我就选了两条有L——我的姓的字首的。价钱并不贵,真出乎我的意外,我后悔曾徘徊在橱窗前那么多次,都没敢进来。我好喜欢这两条手绢,简直舍不得拿它擦油嘴或者挖鼻孔用。
有了开头,以后我就常常去照顾它了。有了钱,就去买条手绢或绣花首饰盒什么的,是以一种欣赏艺术品的心情去买的。碰到有女同学或女朋友的生日、结婚,也总是想着到花边公司买点儿什么做礼物。
在这种情形下,我终于和主人柯先生夫妇认识了。瘦瘦的先生,高颧骨,戴着眼镜;胖胖的太太,矮个子,坐在柜台里管帐。
柯先生听说我是在做着记者这门行业,不敢怠慢,每次我去,他都过来热心的招呼我,和我谈这谈那,十分殷勤。我嘛,又是记者本色,总要问东问西,他都一一回答和解说。大概他看准了我早晚有一天会给他写点儿什么上上报吧!
花边公司的生意,并不是单靠王府井这门市卖的,他们主要的还是外销。柯先生说,中国人的家庭生活水准,在穿着和居室方面,是比不上欧美人士讲究的,而花边公司的产品,正是属于这两方面的,所以,他们一定要动洋鬼子的脑筋,看什么能迎合外国人的,就做什么,这是很重要的。我听了就捧捧柯先生,我说:
“我常常觉得中国人里的广东人和山东人,是最最会做生意的了;广东人会动新脑筋,山东人保持老作风。但无论如何,你们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就是勤勉。生活,什么比得了勤勉更重要呢!”
柯先生听了很开心,不住的耸动着他那牌楼般的方肩膀,直笑着,直点头。
柯先生已经知道我是跑妇女及教育新闻的记者,他开始向这方面进攻了,他说:
“林小姐,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们在海淀的工厂呢?那里全部是女性。你可以看看她们工作的情形,我们管理的方法,访问访问她们也好呀!”
起先,我有点儿不高兴去。我心想,你倒会打算盘,你这不过是私人的生意,我去访问了登在报上,不是等于给你们做了不花钱的广告吗?而且,我们报馆的老板,打的算盘只有比你精,没钱的广告,他才不登呢!
但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北平不是工业城,又是个保守的地方,许多女工在一块儿工作的情形,不知是个什么情景,我既是女记者,就应该去看看,而且,还可以藉此出城走走。
海淀在北平西直门外约一、二里的地方,我一年总要经过几次。春天到万寿山、八大处去旅行,偶然到燕大、清华去找朋友,秋天到西山看红叶,都要经过海淀,但很少停在海淀。有时也会停下来的,为的是在海淀街上的店铺里买几瓶“莲花白”,一种性质比白干儿淡些的酒。我很喜欢喝酒,但只有半小杯的量,还闹着要喝像莲花白这样的酒。它喝起来是辛辣中带着甘甜的味道,香喷喷的。所以到了海淀,别的不知道,就知道带两瓶莲花白回来。
出了西直门,到了海淀,柯先生的妇女工厂,很快的就到了。它是在一条胡同里,高台阶,小黑门,好像是住家的样子。但是到了里面,才看出它并不像一般的四合院或三合院。前面是一条横长的院子,有一排前后玻璃窗的房子,所以房里很敞亮。房后又是一个很宽敞的院子,院里有两棵大槐树。
这时是盛夏了,浓荫下许多妇女坐在小矮凳上,不用说,她们就是这里的女工了。她们的年龄,从十三、四岁到四、五十岁都有。她们正静静的低头做活计,没有一点声响。她们穿得很朴素。北方人总是这样的,无分冬夏,家常总喜欢穿深蓝,浅蓝的衣服;大褂儿,或者衣裳裤子。平平整整,干净利落。姑娘们有的剪了短发,有的是梳着一条或两条辫子。两条辫子的,系着黑缎带,一条辫子的,就扎了红头绳的辫根,年纪大的还是梳髻。
屋子里也是一排排的矮凳,坐满了人。她们的工作该是不需要桌子的,而且长时间的坐着,矮凳也比较舒服。因此,膝盖头也就当了小桌子,各色的绣线,一绺一绺的搭在膝盖头上,小剪子也搁在膝盖头上,针呢,就别在大腿裤上。她们今天所做的活儿,大概是同一批货,大都是在夏布上绣十字花。细细的针,在那细小细小的布丝上数着,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在第四根的布丝上扎下去。这样一根根,一片片的数下去,扎下去。膝盖头儿上一绺绺的线绣完了,一块桌巾,一幅窗帘,也就完成了。赏心悦目的手工艺品,原来都是出于海淀姑娘们的纤纤细手。
我随着柯先生夫妇乍一进来,当然引起她们的注意,她们都不由得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陌生的我,随着就又低下头去工作了。
柯先生领着我在她们的行列中走着,我就左右两边的看。柯先生给我讲解,时时也拿起她们的活计给我看。我这时不免又三句离不了我那好问的记者本行,我问柯先生:
“请问,她们的家大都住在什么地方?在城里吗?”因为柯先生说过,她们都是上班制的,工作从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所以我才有了这问题。
“她们大都在海淀附近住家。”
“那么,她们大都是海淀本地人喽!”
“本地人,可以说全部是本地人啊!”然后柯先生愉快的伸手指指坐在面前的一群少女,说,“喏!都是海淀姑娘啊!”
“啊——”我随和着笑笑,并且轻轻的念这几个字:“海淀姑娘”,很可爱的味道。
面前的一群少女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微微的笑了。
柯先生要我随便跟她们谈话,访问她们,他又放大了声音对大家说:
“林小姐是报馆的大记者,她要跟你们谈谈。”
于是姑娘们又一次抬头看了看我。
我无非问问她们,工资怎么个算法呀,每个月可以挣多少钱呀,做了多久啦,怎么开始学的呀,家里有多少人哪,这类的话。
访问的结果,我发现这里很多女工是母女、姊妹、姑嫂、妯娌同来的。这样看起来,柯先生的花边工业,对于海淀这地方的一些家庭生活,也多多少少有些补助了。但不知柯先生怎么选定了海淀这地方做工厂的?是因为海淀的姑娘们特别会缝缝绣绣的吗?还是由于柯先生的眼光,才给海淀兴起了这种风气的呢?这些问题,我想可以在回城的路上问柯先生的。
访问了这位、那位,也差不多了。我暂时停止了访问,在小板凳的行列中漫步着,时或停下来,低头来注视她们细巧的手艺。有点热,她们的鼻子尖沁出了细粒的汗珠。我也是。我抬起头来,用手绢抹一抹鼻尖的汗珠,拢拢头发。忽然那边墙角的一位姑娘也抬起了头。我们打了一个照面,她又低下头去,我却恍惚了。
我立刻感觉那是一个我所熟悉的面孔,但她是谁呢?
她是谁呢?圆圆的脸蛋儿,宽宽的额角,吊眼角,单眼皮,挺俏式的!
我在行列中停住了脚步,尽想着。我再向她看去,只能见到她的前额、她的低垂的头。头发是剪过的,所以我分不出她是已婚的少妇,还是未婚的大姑娘。但是那额头对我实在不陌生,她为什么不再抬起头来呢?
幼年住在椿树上二条时,我有一群好伴侣,厢房里的一窝小油鸡。每天放学回家喂小油鸡是我的爱好,把小油鸡喂得黄绒绒的细毛快变成羽毛时,竟在某一个夜里被野猫全部吃掉了。我哭着、喊着、跺着脚说:“我要报仇,我要给小油鸡报仇!”因此有多么久,我不喜欢猫这种动物。
一直到妈妈在土地庙给我买来了小黑——一条小哈巴狗,我才算恢复了又有游伴的生活。小哈巴狗身材矮小,一身黑鬈毛,猛看不好看,玩久了很可爱。
小黑不像小油鸡,它要往大门外跑,这才引来了住在对门的顺子,我们俩一块跟小黑玩。我六岁,已经在附小一年级了,顺子说她八岁,那不是三年级了吗?所以我问她:
“你在三年级呀?”
她摇摇头,说:“我没有上学。”
没上学,没关系,我只要有一个街坊做朋友玩,就好。我的弟弟、妹妹、太小。我也不知道顺子家是做什么的,这都没关系,只要她来了,就是快乐。
顺子虽然不认识字,但是她另有本事,她会用针啦线啦缝东西。五月节的时候,她用五彩丝绒线缠了一串小粽子给我,我挂在衣钮上,摇来晃去的,美死了!
因此我们的游戏趣味,又从玩小狗到做针线活儿了。我不会穿针,不会引线,只能给她打下手。我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了一个橡皮人,顺手给橡皮人缝了一条被,一个小枕头,于是小橡皮人就常常是睡觉的姿态了。顺子来了,我们就把橡皮人从被窝里请出来,带了小橡皮人串门儿,做客人。小橡皮人在家,不是做太太,就是做丫头。如果小橡皮人上学去的时候,就要由我来演老师或学生,因为顺子没上过学,她不知道老师或学生是怎么当法。
我们常把小橡皮人骑到小黑的背上,当做小黑驴儿,上西山。顺子说:
“口得儿——哦喝!上西山要从我们海淀家的门口儿过啊!”
“海淀?什么?”我不懂。
“我们是海淀的人哪!我爸爸说,皇上到西山避暑,我爷爷伺候过,所以皇上赏给我爷爷一块地,在海淀。”
顺子虽然这么说了,我可也还是不怎么明白。我就顺着她的话尾说:
“那,小橡皮人儿,小黑驴儿,就先从海淀走吧!口得儿。——哦喝!”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海淀,虽然我已经去过万寿山两次,应当从海淀经过的。
但是多么的不幸,小黑不知怎么竟疯了!妈妈不准我和顺子再接近它,把牛也锁在原来放小油鸡的厢房里,在那阴暗的角落里,小黑汪汪汪的狂吠着,不住的转身咬它自己的尾巴。
有很多天,小顺子和我,长时间的趴在厢房的玻璃窗外,向里面看。又怕,又心疼。她搂着我,我搂着她,看着小黑狂吠狂跳,无可奈何。看它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终于死了。
我和顺子伤心又寂寞,手拉着手,在我们的胡同里足留达。就在另一家的门口,遇见了荷花儿。为什么这女孩子叫荷花儿,这么一个花的名字?我不知道,但是这名字很容易记就是了。
我们交了荷花儿这个朋友,又恢复了热闹的生活。荷花儿跟顺子一样大,也没上学,梳着的是一条辫子。看起来就像比顺子大点儿,又因为能出主意,我和顺子都要听她的。
我们过得很快活,放了学等她们来我们家,是我最最心花怒放的时间。我们说我们三个要永远的好下去,不许吵架,不许不理人。于是荷花儿教我们一个友情永存的办法;有一天我们从各人所吃的芝麻酱烧饼上取下一粒芝麻来,荷花儿带我们到墙角下,在地上刨开了一撮土,把三粒芝麻埋了下去。然后她很正经的说:
“谁要是不跟谁好,她就把埋在土里的芝麻挖出来好了。看她挖得出来吗?”荷花儿说着,斜着头,瞪着我们俩,我们俩就傻了,傻傻的点头,照样的做。
我们更加的亲密了,一个人的事情,就是三个人的事情。所以当没有爸爸的荷花儿说:
“我爸爸对不起我妈,他常打我妈,还带着别的女人跑了,不爱我妈。我妈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教我长大了不要嫁人。”
我和顺子都同情她,虽然我们不懂得做爸爸的带了别的女人跑了,是怎么的不好,可是看见荷花儿的母亲,靠着给人搓麻绳,纳鞋底子,又给人做大褂儿,就知道她们一定过得很苦,有一天,荷花儿又提起恨她爸爸恨男人的话,顺子竟同情得哭了起来。荷花儿说:
“那咱们三个人约好了都不要嫁人,好不好?”
顺子带着泪点点头,我有点犹豫。荷花儿盯住我。
“你呢?”
“我嘛——可是我爸爸很好呢!他对我妈很好。”
“我没说你爸爸不好,我是说咱们都别嫁人,嗯?”荷花儿紧盯着我问。
“可是我妈要让我嫁人哪!她常说,八人大轿把我送到新郎家。”
“那——”荷花儿好像放松了我,“你要嫁就嫁吧,可别后悔!”
我想了想,还是站在她们一边儿好,我怎能因为嫁人而失去她们呢,所以我终于说了:
“那我也不嫁算了。”
荷花儿很高兴,拉着我和顺子的手说:“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喽,谁都不许嫁人!”
当埋芝麻和不嫁人的约定,正闹得很凶的时候,忽然一个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我家要搬离开椿树上二条了!我怀着万分伤感的心情,告诉顺子和荷花说:
“我们明天要搬家了!”
“搬家?搬到哪儿去?”
“不知道,一所更好更大的房子。”
我哪里说得出我家要搬到哪儿去呢,而她们既不会说“把地址抄一个给我吧”,也不会说“有空来找我们玩吧”这种话,就这样,我们三个人的一段友谊结束了。
搬到新的家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习惯。常站在家门口,看斜对门的人家一开门,总以为是顺子就要出来了,还有那又凶、又能干的荷花儿。等到觉出不对时,才怅然的回家来。
这一切,过去很多年了,但是,今天在海淀妇女工厂的一个角落里,竟看见了我曾熟悉的影子,啊!那边靠墙坐着的,不是顺子吗?不是吗?
我站在这儿,也许很久了,呆呆的注视着我身边的一个小女工做活。其实,我有视若无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在做什么活儿,柯先生却以为我特别喜欢身边这个小姑娘所做的抽纱手绢呢,所以他又特别跑过来给我讲解了,他说:
“抽纱的手工也很巧。把四边的横丝抽去了,再由另外的高手在那直纱上缝上花样。喏,她们——里面靠墙角的几个姑娘,都是高手呢。”
柯先生所指的方向,正是那熟悉的影子所坐的地方。柯先生领我过去看,我不能不随他穿过面前的行列,走到更接近她的地方。
我为什么不招呼她一下呢?或者问一问“咱们是不是做过街坊”这样的话呢?可是我没有。我是怕我的幻觉搅昏了我。相像的人多得很,而且回忆中的顺子,是幼年的影像,现在这位大姑娘或少妇,怎么就一定是顺子呢?
但是我呢?我和六岁的我有没有改变?她在抬起头来看见我的那一刹那,也曾怀疑这位女记者似曾相识吗?她知道什么叫女记者吗?北平的女记者不多,看样子只有一个我在出风头呢!
心头正兜起无边的怀念童年的心情,柯先生还絮絮叨叨的给女记者讲什么,我全不能留心的笔记或倾听了,只瞎点头答应着。
快中午了,走到院子来,柯先生的兴致很高,也很捧我场,他对女工们说:
“来来来,大家跟林小姐照一张相留纪念吧。”
女记者光荣的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一张椅子坐下来。后面站两排,前面蹲一排,该是一张很热闹的照片——女记者和女工。
我回过头来扫视一遍站立的女工,可没有找到那个怀疑中的顺子。
等到离开工厂的时候,我在人群中也还是没有再见到她。离开那儿,怅然的,也有点后悔。
在回程的车上,柯先生很高兴的对我说:
“林小姐,我看,在这些手工里,你最喜欢抽纱的手绢。”
“你怎么知道?”其实我何尝特别喜欢它,只是随口这样反问一声就是了。
“因为我注意到你在做抽纱手绢的那一群中,徘徊得最久,也特别细心的观察她们,是不是?”
我笑了笑,“是的,因为我觉得做抽纱的,该是这里最细巧的手工了,是不是?”
其实我徘徊那里,是在回忆,是在犹豫,要不要该跟那个女工打招呼啊!
柯先生回答我说:“在旁观者,也许是这么想,但是在她们,是差不多的。因为只要做熟了,都是一样的。”
“海淀的姑娘。”我随口这样念着。
“海淀的姑娘,”柯先生重复着我的话,“都是乖巧的姑娘,也是北方姑娘的一种典型。她们安静、纯朴。离都市近,却没有都市姑娘的浮;离乡下近,却没有乡下姑娘的怯。”
“所以你选择了海淀这地方,做你产品的大本营。”
柯先生,满意的哈哈大笑了。
回到城里,又到花边公司来休息。
话题还是没有离开海淀的工厂和女工们。
“再告诉我一些她们的故事吧!”我说。
因为我不能让我的特写中充满了生产的数目字,或者民生的问题,我不是跑经济的记者呀!而且,更不能写得像花边公司的广告,这一点,我是要把握住的,报馆的老板,眼睛尖着哪!
“怎么样的故事呢?”柯先生抓抓头发问我。
“人情味儿的,跟你的工厂或工作不一定有关系的。”
“那,——”柯先生的脑筋像闪电那样快,立刻他就用两个手指打了一响,“我要告诉你一对母女的故事。”
据柯先生说,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只有一个女儿,母女相依为命。母亲三年前到工厂来做抽纱女工,每天由女儿送饭来,两人就在工厂里一块吃饭,然后女儿等待着母亲黄昏下工一起回家。后来乖巧的女儿,很快的就也学会了十字绣和抽纱,在一年前也加入了女工的行列,并且成为最快速、最灵巧、最优秀的女工。而且她们母女所挣的钱,已经积存到买了一所小房子了。
柯先生言外之意是说,在他的工厂做活,可以挣到买房置产的。这个故事极为普通,而且带了浓厚的广告色彩,我没兴趣,笔记本子上,一个字也没记载上去。
接着,柯先生又讲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故事,因为谈到工厂里多是母女、姑嫂、妯娌同来的,柯先生忽然转向柯太太说:
“讲李逊的故事给林小姐听吧!”
柯太太想了想,说:“李逊?我今天好像没有看见她?”
柯先生说,“来了,来了,坐在那个角落里,你没有看见吗?”
然后,柯太太对我说,“李逊也是我们工厂里的优秀女工,可怜她本来就有一个悲凉的身世,还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
柯先生打岔说,“林小姐,那是你可以写成小说的材料,可惜你是记者不写小说,你写小说吗?”
“我一直想试试呢!”我笑笑说,“写新闻是要据实报导,一点儿也不可以加入自己的主观或想象,是为别人写。小说呢,只要真实感,却不一定是真的,所以由采访新闻所得来的材料,常常可以做写小说的素材,可以说是写新闻的副产品,是真正为自己而写的。”
“那李逊就值得你写了。我告诉你她的故事,可不要写到妇女工厂的访问记里啊,那是难为情的。”柯太太嘱咐了我。
“不会啦,林小姐是怎样的记者,她不是已经说明了吗?这是副产品嘛!”柯先生请柯太太放心。
“李逊是海淀本地人,可是她随着父亲在北平城里住了好几年。那时他的父亲在城里做着小生意。李逊没有妈,父亲也没有再娶,她就从小在父亲的照顾下长大。因此也就从小小的年纪,担起一个家庭主妇的责任来。”
“没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了吗?”
“没有,是个独生女儿。大概因为从小就学着料理家务,所以把父亲伺候得也就没有再娶的意思了。如今,你看她多能干,每天在这里做手工,回家还要伺候一个残废人。”
“父亲残废了?”
“父亲已经死了。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李逊所伺候的残废是她姊姊,是个毫无亲戚关系的姐姐。当她还住在城里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的身世也很可怜,当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没想到这女孩子的母亲竟因贫病而去世了,李逊的心地非常善良,而且也乐于助人,她就要求父亲收容下这个小孤女。父亲当然不反对,因为正好可以给自己的女儿做伴,多一个乖巧的女儿,不是更好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女孩子,竟在那么小小的年纪,竟相约了要永远永远伺候仅存的一个长辈——李逊的父亲,不要嫁人了。”
“哦?为什么?”我不由得惊奇了一下。
“奇怪吧?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北方也有像我们广东顺德有梳头女的风俗吗?我们顺德有许多女孩子在丝厂作工,收入也不错,她们就结拜姊妹,一生不嫁人,因此,如果看见那几十岁的女人,还梳着一条辫子,那就是抱独身主义、自食其力的梳女啦!林小姐,你知道北方也有吗?”
“我倒没听说过。”
“她们情同手足,比亲姊妹还要互敬互爱。她们俩就这样的长大起来。这时倒是父亲的身体日渐衰弱了……”
“我想,一定是那个孤女为了要报答李逊的父亲收容她的恩惠,所以才立誓不嫁人,要伺候他一辈子的。”
“也许原意是这样。我们再说李逊的父亲吧,他因为体弱,自己一个人再不能全部负起生意,非得有帮手不可了,而两个女孩子毕竟是不能抛头露面,旧式的生意,那有女人插手的?所以李逊的父亲就把李逊的一个远房表哥找了来,这位表哥据说是一个诚实可靠又精明能干的青年。有了表哥,他们的生意不但保住了,而且做大了起来,表哥常常来往于北平张家口。做着皮货、口蘑这类的生意,后来是很不错的了。”
我在等着柯太太把故事继续说下去,她却停住了。
“怎么样了呢?该是这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我有点性急,“一个能干的表哥,一个乖巧的表妹。”
其实柯太太很会讲故事,她是一步步细细的说,如同她身临其境。她听我的发问,连连的摇头:
“不不不,林小姐,你是以你摩登的现代女性的想法,以为表兄妹恋爱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在父亲的生前,表哥是很少到家里来的,因为家里只有两个少女,北方家庭那么守旧,你是知道的,男女授受不亲啊!但父亲确是有意让这个远房的表侄成为自己的女婿,可是没想到李逊拒绝了,做父亲的也就没有积极,反正女儿还小嘛。但是没想到,过不久父亲突然病死了,这样一来,有更多的事要表哥前来办,家里只剩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孤女,表哥无形中就成了家庭中的一分子,这时不亲也得亲了。亲近的结果是……”
柯太太说着又停了下来。
“难道是其中一个和表哥发生了爱情?”我猜。
“这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柯太太说。
“那到底是谁呢?”
柯太太不理会我的话,她接着说:
“这时有人来向李逊提亲了,所提的对方就是表哥。”我听到这儿笑了,我是觉得,我实在想象不出,朝夕相见的表兄妹,却要由媒人来向本人提亲,是个什么情景,柯太太却指着我说,“我再说一遍,你完全不了解‘保守’的意思,你以为表哥会于花前月下,两膝一落地,向表妹跪了下来吗?”
“那么到底表妹答应了吗?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父亲还没有死的时候。”
“是的,这是第二次,也是第二次的拒绝,李逊是这样回答了媒人,她说,我跟我姐姐有约,我们都不嫁人了!”
“唉!”这实在是让我想不到的,但是,我也很奇怪,“姐姐?呕,就是那另一个孤女吗?”
“是的,就是荷花。”
“荷花?”
“荷花呀,就是那另一个孤女呀!”
“呕!荷花,好奇怪的名字!”我稍楞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吗,提婚的事搁下来了。一切归于平静,表哥仍是表哥,生意仍是生意,直到有一天,荷花和表哥私奔了。”
“是荷花!”我不由得惊异的叫了出来。
“原来那表面上的平静,掩盖住的却是荷花和表哥在暗暗的相恋。那么忠诚、善良而守信的李逊,是被蒙在鼓里的。”
“啊!所以只扔下了可怜的李逊。”我以为这是最后的结果。
“不,不,不,”柯太太连忙摇手,“她们现在仍生活在一起。”
“你是说他们三个?”
“不,只有李逊和荷花。林小姐,这是最悲惨,也是最感人的一幕。我简单的说吧,这私奔的一对,是要往口外跑,表哥因为做生意,张家口是个很熟悉的地方,没想到,在火车开动了不久以后,不知怎么个鬼使神差,荷花走出车厢去做什么,竟跌落在车轮下,没有做轮下鬼,却压断了两条腿。”
荷花,荷花,一再出现荷花这名字。真使我不安。
“荷花又被送回到李逊的家里来,锯掉了两条腿。这倒像是对私奔者的惩罚!”
“那个表哥呢?”
“李逊原谅了表哥和荷花。荷花失去了双腿,变成残废,不能再结婚。李逊愿意终生和她相守,因为她仍守住那不嫁人的约言。表哥不能再留下去了,独身奔向海角天涯。”
“那么父亲留下来的店呢?”
“店结束了,李逊带着荷花回到海淀的老家来。李逊在我们工厂里绣花,荷花在家里的床头上绣花,所以,荷花是我们工厂一个特殊的女工,她不用到工厂来。”
李逊、荷花、李逊、荷花,两个名字,对于我有一个奇妙的感觉。我又好奇的问:
“柯太太,李逊是那一个,你可以告诉我吗?”
“让我怎么说呢,你刚才看见那么多的女工。”
“形容她一下好了。”
“她嘛——”柯太太思索着,“没有什么特征呢,——对了,额头宽宽的。”
“单眼皮?”
“是的,单眼皮,虽然不算美,可倒还俏皮的样子……”
还没等柯太太说完,我忽然问:
“李逊,名字怎么写?”
“逊,就是这边一个山川的川字,这边一个册页的页字。”柯太太用手指比划着说。
我也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然后不由得叫出来了:“什么逊啊,明明是顺字嘛,柯先生,柯太太,你们是什么广东官话呀!”
我咬紧了我的嘴唇在回忆,是顺子,是顺子和荷花儿的故事,是真实的故事,不是传奇。当年有三个女孩子约定了不嫁人的,因为荷花儿说,男人不是好东西!如今呢,一个到底私奔了的荷花儿,一个有男朋友的女记者,顺子啊!你为什么守住那儿戏般的约言呀?我猛然想起了什么,对柯氏夫妇说:
“你们知道她们为什么有不嫁人的约言吗?因为荷花儿的父亲遗弃了她的母亲,使荷花儿母女过着那么孤苦的日子,所以荷花儿同情母亲,恨男人,才和顺子发誓不嫁人的。”
“林小姐,你怎么知道?这样猜想,已经开始写小说了吗?”柯先生笑了。
“嗯——也许柯太太故事讲得太真切了,不由得引起我的推断。”
“可是你说李逊,不,李顺,又为什么要守住约言呢?她的父亲又没对不起她母亲!我怀疑她们是同性恋爱吧!”柯先生不太关心女人,还拿人开玩笑。我很不平,正色的说:
“别那么侮辱顺子!顺子是一个极守信用,极富同情心而肯牺牲的人。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斗大的字也许识不到一车,可是她有中国旧式妇女的美德!我知道。”
“林小姐真是一个小说家了!”柯太太笑说。
“总之,这是一个奇怪又感人的事实,林小姐得到了她采访新闻的副产品。”柯先生摇着头说。
故事说完了,看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叹息着,起身告辞。柯先生这时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来,双手递给我笑着说:
“林小姐,你喜欢的东西,请多指教!”
里面是四条精致的抽纱手绢。葱绿、月白、粉红、鹅黄,四种颜色。柯先生一直以为我特别喜欢抽纱手绢,因为我在那里徘徊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啊!谢谢你们,柯先生柯太太。”我把扁盒搂在胸前,不由得说:“这是李顺的手工吗?”
“May be,”柯先生耸耸肩用英语说,“也许是荷花的呢!”
啊!汕头花边公司出品,海淀姑娘的手艺,童年友谊的记忆!”我这样对柯先生说。
柯先生哈哈的大笑了,他很开心,他一定以为,这一次的笼络女记者,极为成功。他当然没有听清楚,也不明了,我最后一句话的意义。
一九七四年七月
| 北京风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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