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食仙丁聪与范用

　北京的文化圈里流传着一些关于漫画家丁聪与出版家范用的美食佳话，说他们如何“臭味相投”，既是“书香佳偶”，又是“狗肉朋友”。

　　相传在５０年代，丁聪那时已经养成了把工资交“家长”（朋友们都知道他的“家长”就是他的爱妻）的好习惯，可每次发了工资，总要先叫上范用出去大吃一顿再上交。那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无非是叫点肉，叫点米饭，可他们两个吃得争先恐后，钱不知道谁出得多，但饭和肉谁都不愿意少吃一口。朋友们多次问及这事，他们两人无不以此“攻击”对方，说对方没出息，钱出得少，肉却吃得多。这事传来传去成了一桩“公案”，每每被提起，一提起，他俩就“狗咬狗”，别人都看笑话，只当是两个老小孩在做秀，可他们两个人却很当真。

　　我在三联书店工作时搞过一次《傅雷家书》的座谈会，把傅雷的两个儿子傅聪、傅敏都请到了，并请了文化界的一些名人。请丁聪时，有人告诉我说，丁老年纪大了，又患糖尿病，轻易不参加活动，除非是老朋友，或者请饭，最好还有范用参加。范用是三联的老社长，他当然会来的。我依计而行，果然，丁聪慨然应允。

　　我给座谈会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艺术与爱的教育”。座谈会由三联书店的女老板、出版界的女强人董秀玉女士主持，开得很热烈。丁聪和范用都是傅家的老朋友，争相发言。

　　座谈会后董秀玉女士做东请大家去吃谭家菜，我得以叨光相陪。刚落座，丁聪与范用的“公案”又开始了，两位食仙的“攻讦”成了谭家菜的作料儿，比谭家菜还有味道。

　　范用自诩精于配菜，说他的配方被收进了许多家菜谱，他还向大家披露了丁聪的一桩“美食丑行”：“丁聪这人最没出息，对西方最普通的黄油、面包都不放过。人家都是在面包上抹上一层薄薄的黄油，面包为主，黄油为辅，可丁聪不同，黄油抹得很厚，像是垛在面包上。”

　　丁聪颇为不屑地看范用一眼，说道：“你说我把面包抹在黄油上不就完了吗？”

　　大家都被丁聪这话逗得前仰后合，我心说不愧是漫画大家，这样的语言漫画非丁聪想不出来。一个年过八十的人有如此的幽默和智慧，别人怎么还敢说笑话。我曾在一篇小文中写道：“丁聪漫画，让喜欢看漫画的人欣喜，让以漫画为生的画家恐惧。”丁聪看了不同意，说他的漫画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一个如此机智又如此谦虚的人，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跟在他后面笑。

　　那天傅聪也吃得很开心，对小萝卜蘸酱最有兴趣。开始光吃萝卜，后来服务小姐说萝卜缨子也能吃，他就羊吃草一般把缨子也吞下去，大家纷纷效仿。

　　吃到最后，范用觉得意犹未尽，又让小姐给上了一个“狮子头”。可菜一上来，范用马上批评说做得火候不到，给小姐讲应怎么才能把“狮子头”做到位。这时大家都已经吃饱了，准备离席。丁聪揶揄范用说：“你给小姐接着讲，我们先走了。”范用这才起座，与众人握手，各自回家。

　（曾人，2000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