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老北京的民俗行业


来源: 作者:常人春

 

  古城北京的工商业、服务行业均有其独特的文化氛围,尤其是民俗行业更有其潜在的文化内涵。从它的经营方式、行业道德、敬业精神,以及店铺的建筑格局和门脸装饰的情调,都具有比其他行业更为鲜明的传统文化特色和北京民俗文化的特色。分析起来,懂礼俗、讲信用、重交际是北京民俗行业最大的特征。

  懂礼俗。民俗行业是靠各民族礼俗而立的行业,是吃“礼俗饭”、挣“礼俗钱”的。从业者,尤其是掌柜的、了事的、在外边跑业务的,必须是位十足的“礼仪通”、“风俗通”、“北京通”。要上通国家典制,下晓民间各族的信仰、礼仪、风俗习尚、禁忌等。其从业人员均无例外,学徒、伙友进门也须先熟悉各项礼俗。许多店规都是根据礼俗而制定的,违犯了礼俗就等于违犯了店规。例如:香蜡铺必须懂得朝野上下对诸神的祭祀礼俗,熟知诸神圣诞日及各行业祭祀行业祖师的礼俗,以便及时准备所售的神马(纸像)、香蜡、钱粮等物。旧历年年底必须充分准备祭灶用的“金灶”(常年供奉的纸像)、“烧灶”(一次性祭用的纸像),除夕夜接神用的“天地三界十八佛诸神”、“百份”(天地诸神像册),初二祭财神用的“增福积宝财神”和初八顺星用的“星神”马。除门神纸像,余者都不能当成样品或招幌贴在门外,因为这种纸像本身即代表神位,否则必遭到“信众”的指责。又如:京纸铺年底必备汉人用的红绿挂钱,庙宇用的黄挂钱,满人用的白色、粉色挂钱。其中,红、绿、黄三色挂钱都可以当作样品贴挂于门前,唯独白、粉两色挂钱必须放于柜内,不得随便张贴,否则必遭满族人的指责,因为那是代表祖宗灵位之物。又如:应酬丧礼的冥衣铺更得懂礼俗,不然就会当场出丑。笔者亲眼看见一冥衣铺小徒弟往丧家送去一纸糊的“引魂幡”,本来是以手提拉着送去的,进了丧家门,小徒弟认为应该“礼貌”些,于是以手拄起来,状如丧家出殡时孝子打幡的姿势,丧家主人见了大怒,反映到正在门外摆纸活的冥衣铺掌柜的那里,老掌柜二话没说,进去就给这个小徒弟两个大耳刮子,说:“你也配当人家的孝子?真笑话!你到柜上来都学什么啦!? ”老掌柜让小徒弟给丧家主人道歉,深鞠三躬,说:“小孩子不懂礼俗,您别见怪!今后我来教育他。”这事才算暂时了结。但是,扎糊的一楼二库在门前立起来之后,老掌柜的进门向主人请赏要“酒钱”,主人却连眼皮也没抬。老掌柜的深有感慨地说:“我们这行是吃礼俗饭的,违犯了人家的禁忌那还能挣钱吗? ”其实,他这种说法通用于整个民俗行业,无论喜轿铺、杠房,都不在话下,必须懂得不同民族、不同社会地位、不同宗教信仰的全部婚丧礼俗,否则是无法开展业务的。

  讲信用。民俗行业最大的特点就是坚持以“信义为本”,在接纳业务时,如果因柜上的条件不够,可以不接活(这不算毛病),但只要是应下了用户的活,就必须按时、按质、按量地予以兑现。否则,任何托词都是不能通过的,这是其他行业所比不了的。以往从来没有见到,有娶媳妇的人家在迎娶之日,棚帐支上了,亲友也贺喜来了,但轿子、仪仗却给“撂了台”;同时也没见到某家出殡,订好了日子,杠房的杠罩、仪仗、鼓乐给“搁了车”。从整个社会史、工商史上看,从朝野轶闻遗事上看,几乎找不出这种先例。只要订好了日子,不论刮风下雨,就是“下小刀子顶铁锅”也得履行前约。许用户改日改时(多加钱),不许铺方违约不出“活”。如果铺方遭到人力所不能抗拒的天灾人祸(如水、火、地震、战乱)自当例外,用户也不会怪罪。再者,所有的出赁物,必须根据用户已经讲好、验好的花色、品种、成色、件数使用,不得有任何“偷手”。当年,各行各业都建有让用户在当日现场验收的制度,凡不合用户要求的,可随时调换。

  重交际。民俗行业的第三个特点就是讲人和、重交际。过去,行商也讲“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是一宝”。社会交往、人际关系是民俗行业的生命线。

  一是搞好同行之间的协作关系,例如:喜轿铺与喜轿铺之间;杠房与杠房之间;冥衣铺与冥衣铺之间;寿衣铺与寿衣铺之间……都须携手合作,互通有无。所谓“协作”,主要表现在互相介绍“买卖生意”上,无论是用人或出赁、制作物品上都要互通有无。凡自家店铺应不了或应不过来的活计,就马上介绍给兄弟联号或有往来的店铺。这样,既满足了用户的要求,在用户之间树立了威信,而且日后必将得到受益同行相应的回报。

  二是与本行有关的行业搞好关系,例如:香蜡铺如果自己不设作坊,不能自制香蜡,就要从外面进货,所以必须与蜡局子、香厂子搞好协作关系。又如:冥衣铺所用的纸人头是盔头作的产品;所用的纸花是花店的产品;所用的各种色纸、秫秸等原料是京纸店的货物。所以,冥衣铺必须与这些关系户密切合作。而这些关系户对于内行都采取优惠待遇,比外行人买货要便宜些,谓之“让行不让力”。

  三是各个民俗行业之间要保持协作关系,形成一个“互联网”,既要竞争又要互相合作、互相提携,竞争是在互相通力合作基础上进行的,而不是在互相“拆台"的基础上进行的。这叫作“义气"。必须坚持“以义为利’’的原则。“义”是手段,“利”是目的。

  “红口”以喜轿铺为主线的互相协作:喜轿铺-兰嫁妆铺-合婚命馆-民乐队-家伙座儿铺-棚铺-京彩局-各大饭庄……

  “白口”以杠房为主线的互相协作:杠房-寿材铺-寿衣庄-冥衣铺-阴阳生-民乐队-家伙座儿铺-棚铺-京彩局-各大饭庄-有停灵暂厝的庙宇……

  以上这些民俗行业有了“生意”都可以相互介绍,所以不愁没有生意可做。旧式的店铺(不独是民俗行业)在习惯上都没有贴报子、撒传单、登报纸、上电台、上电影广告的,尤其是民俗行业中沾乎丧事之类的行业,根本无法进行宣传,其业务的开展,主要是靠有关的同行业或亲朋之间互相介绍推荐。所以,从业者向来是任人为友,四海皆亲。凡来接洽业务的人不论熟人生人,一律称兄道弟,以礼相待,让对方感到亲切、诚恳,愿意与之打交道。

  此外,与官府、地方主管当局和军警头目必须套近乎,搞拉拢,刻意与他们“交朋友”,以便使其成为自己店铺的“靠山”,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在开展业务当中避免被他们还应该提到的一个特征,也是其致命的弱点。多数从业者思想顽固、守旧,墨守成规,以主观意识之不变应客观形势之万变,对整个“大气候”之变视而不见。从明末至民国后期很少有在原基础上锐意创新的。当然,这也受其行业本身性质的制约。所以,20世纪50年代以来,由于社会意识形态的巨变,多数民俗行业的覆灭是必然的。

  由于封建社会的历史周期较长,意识形态始终如一,朝野上下共同形成的礼与俗为官民所认同,故有着相对的稳定性,所以,这一历史时期的民俗行业也就相应地稳定、兴盛。尤其是清代所谓“康乾盛世,天下太平”时,国家的政治、经济相对说来比较繁荣稳定,民俗与民俗行业均得到了较为充分的发展,很多民俗行业都是从这时开始起步的。这是民俗与民俗行业的“黄金时代”,此后一直未衰。晚清虽有内忧外患,但朝野上下的礼俗与民风未变,民俗行业仍有立足与发展的空间,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比其他行业还要兴旺。

  辛亥革命后,虽然国体、政体有所变更,但它是从封建政体脱颖而出,不但社会组成结构未变,而更重要的是意识形态一时难变,仍然是“孔孟圣教传一统”,仍然遵行儒家以礼治国的方针。更由于国家典制未修,人民于礼仪上无所适从,一切婚丧、年节,一如旧式。至于“欧风东渐”的新潮及“五四”新文化运动,对民间底层冲击很小。民俗行业仅仅出现了一个紫房子婚庆用品服务社而已。旧的民俗行业照兴不衰。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后,国民政府屡下通令,禁用封建时代婚丧礼仪,但民风基本未变,北京地方文化未变,社会组成结构仍然未变,移风易俗的主客观条件均不成熟。正如别林斯基在《文学的幻想》中所说:“习俗是一种神圣的,不可侵犯的,除环境和文化进步外,不屈服于任何权力的东西。”想靠行政命令解决民风问题是不切实际的。结果,旧民俗与旧民俗行业仍在社会经济危机的风浪里岿然不动。

  日伪时期是旧民俗、旧民俗行业回光返照的时期。华北沦陷后,许多外县、农村的地主、富商纷纷携带浮财家底来京“避难”,他们入境随俗,遇有婚丧寿庆唯以京俗是依。所以,尽管其他行业因经济危机纷纷倒闭,但喜轿铺、杠房、冥衣铺等民俗行业却有增无减。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政府经济全面崩溃,此是民俗行业苟延残喘的时期。

  由于受通货膨胀、物价不稳的影响,民俗行业很不景气。此时人们考虑的是衣食温饱,而不再是礼俗、排场。

  民俗行业真正的“大限”是在1 949年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其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旧的意识形态被彻底冲垮,旧礼俗文化全面崩溃。正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有的直接服务于信仰崇拜、婚丧寿庆、岁时节年的民俗行业即相继倒闭,无情的历史为它画上了铁的句号。其他间接性民俗行业也都纷纷改变服务方向和经营项目,各归各“口”,当然也就失去了所谓“民俗行业”原有的性质。

  纵观旧民俗行业的兴衰、覆灭,诚然是个社会意识形态多彩又多变的万花筒,是一部民俗文化兴衰、聚散的演变史,是一部有骨有肉的社会史,是一部具体历史时期真实的人民生活史。(文/常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