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回忆老北京的往事(1)


来源: 作者:韭娄

我结婚的第一年,住在家公(广东人管公公婆婆叫家公家婆)家里,家公和爸爸是刚解放时粤中军分区的老战友,马露菲那年来广州出差,请她到家公家里吃了一顿饭(好像还吃了保护动物穿山甲呢),马算是唯一一个即见过我爸又见过家公的人。临走之前她悄悄对我说起家公给她的印象,她说:“你公公戴着金丝眼镜,正襟危坐,有点像个国民党军官,威严,含而不露;你爸就像个八路形象,和蔼可亲,没什么架子”仔细一想,这话有点道理。但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爸爸的老朋友大都是在外地的多,在北京的也有,但是比较鲜为我们小孩子见到,见到的也大多君子之风,毕竟是党的高级干部嘛。可妈妈的老战友就不同了,妈在鲁艺呆过,又是抗日剧社出身,演《兄妹开荒》的妹妹,认识艺术界的人多,虽然自己没什么艺术成就,可一说起谁谁导演作家演员,我妈就说认识,什么马锋西戎,她老乡,演员张平她又知道,……然后还能说出点他们以往的事情来,总之,妈妈这方面似乎无所不晓,好像每个军区文工团的团长她都认识似的,我更喜欢和妈妈来往的那些叔叔阿姨们,他们通常更活泼开朗、热情率真,是性情中人,更具人格魅力,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惹人发笑,特别是妈妈,在那些人里一聊起来她特别爱笑,她要是仰天大笑起来,绝对有感染力,直到七十多岁的时候,她和老熟人打电话,在电话里笑起来,人家还逗笑说“哎呀,你这个肖老太都七十多了,怎么笑起来还像个铃铛似的?”

我要说就先说上几个叔叔。

现在的俄罗斯妇女不是说《要嫁就嫁普京这样的有人》吗?在我当小女孩的时候觉得,要嫁就嫁像李秉忠叔叔这样的人,李叔叔多派啊,高大又魁梧,带了一副墨镜,大人们都说不用化装活脱脱就象一个走资派(走资派在我心里一直都不是什么坏词)。李秉忠叔叔为何老戴副墨镜?这可不是为了扮酷,听说是遵医嘱,他有眼底出血症,曾经专门到苏联去治疗过,苏联医生的方法是在他眼皮上放几个大蚂蝗用来吸眼底的出血(太可怕啦!),后来还是没治好。

李叔叔是北影厂的摄影主任,和妈妈杨阿姨她们是当小鬼时的战友。听说谁谁来一定要指定他照相,可我没见过他挂过什么照片,只喜欢他的为人,欣赏他的派头,听他和人讲话时那种诚恳,由衷的语气和态度。小一点是由妈妈带着上他家去,后来妈妈走了杨阿姨也喜欢带我和杨杨去他家玩儿,到了中午,我们就在他家吃饭,我们特别喜欢吃何庆松阿姨烧的红烧鱼。

李叔叔就一个独生女,我们都叫她胖玫玫,胖乎乎长得很可爱;何阿姨还有一个侄女长期在他家住,叫本京,因为父母双双是援藏的医生,所以按政策可以在京住亲戚家里,小本京非常勤快能干还懂礼貌,总之他们一家人都非常可亲可爱。

大人们在一起开玩笑的时候,曾经拿李秉忠叔叔尿床来说事儿,说李叔叔十几岁大的时候跟部队行军打仗,有一次在老乡家睡得太死了就尿床了,而且是把尿从楼上滴到楼板下面来了,让下面的人也沾光了!每每我们听到这儿都哈哈大笑。

北影老宿舍在新街口一条胡同里,李叔叔住在院子前面的一个筒子楼里,当时李叔叔他们住的条件并不好,只有两个房间,唯一高级的是一个单人的真皮沙发,弹性特好,压下去一蹦老高,我们去了都抢着坐。李叔叔的对面就住着老演员赵子岳,总之在这楼里还住了不少文艺界的“角”,当时也不当怎么回事,我记得大家都在说老赵俩口子太抠门儿,那么多钱不舍得吃不舍得喝(可人家后来都捐了),文革中间有一次去了,只见老实憨厚的赵子岳正在发愁,跑到李叔叔的房间来聊天,老头儿正在为自己1939年脱党的事写检查,可就是觉得老写不好,怕过不了关,就来请教李叔叔,李叔叔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提了好多建议想法帮他渡过难关。从这一点就能看出秉忠叔叔的为人。

妈妈走的时候舍不得把我们四合院里的三颗葡萄籐扔了,就剪来一枝给了李叔叔,可惜葡萄虽然长得好,但住在这公共地界谁也架不住偷,葡萄一熟(还没熟)果子就没了。

1968年的一天,李秉忠和赵琴阿姨(女导演)约好来杨阿姨家玩,这对杨阿姨来说是比较少有的事,我们认真地准备了一餐丰盛的午宴,那一天大家格外高兴,我们还在外面院子里还照了一些相,正在准备就坐开吃的时候,突然被我这个小孩子喝住了,我说:我们还没“敬祝”呢,那时候全中国都讲究早请示晚汇报,马露菲他们同学每天到家做作业之前都要朗朗“敬祝”,一发表毛主席指示就要上街游行欢呼,好在我们学校离得远,不用搞这一套,可在高检吃饭时各家都要举着小红宝书,由领头的念“首先,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然后大家就开始一起说:“万寿无疆,万寿无疆!”领念:“敬祝林副主席——”后面一起接:“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这领唱的一般都是孩子,在杨阿姨家三个人里就是我,要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我每天都当主持人呢,所以李叔叔他们听了都笑着尊听我命,我领着叔叔阿姨们“敬祝”了一回,才坐下吃饭。

当兵第二年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李秉忠叔叔患癌症的消息,我主动给李叔叔写了一信去慰问,没想到第二次消息传来已是恶耗,我禁不住大哭了一场,为什么好人短命啊?!听说本京在高考恢复后第三年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北医大,何阿姨在多年后嫁了一个法学院的院长。可惜妈妈上次去海南岛没找到她。一想到秉忠叔叔,我就会在心里给他烧串长香,回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美好时光。

(配68年的集体照)

2006年8月14日晚8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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