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我思念北京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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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外省人,对北京胡同的认识当然不如老北京深刻,但我对它的深深的眷念之情以及它引发我的某些历史思考,却可能是我这个外省人所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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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领略北京胡同的幽情,是在五十年代。那时的胡同很像一部历史书籍,并未被人篡改,深灰色的墙浅黄色的路,黑色的门,红色的门联。深绿和浅绿的老槐树枣树,都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我喜欢它的白天,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胡同里,有时有人,有时无人。有时有声,有时无声。

我走进去,仿佛走进历史,我连自己的脚步都放轻了,我怕惊醒我自己的历史的幻梦。我更喜欢它的夜晚,我喜欢月光照在胡同里,一半明亮,一半黑暗,我有时走进黑暗,有时走进光明,我走进槐树或是枣树的阴影里,我透过树叶的隙缝望着星空,我便自然地想起鲁迅的窗外有一棵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于是我的眼前便出现了穿长袍的在北京胡同里的月光下走着的鲁迅,我便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历史脚步,这沉重使当时还年轻的我的年轻的心,也变得沉重起来了

六十年代我失去了自由。我不能去北京,我心里想着北京,而想起北京的便是那些长的短的宽的狭的胡同。那时,我多么想再踏一次北京胡同里的月光,走进我所悬念的人家里,看一看他们是否还活在北京的胡同里

七十年代后期,我又到北京来了。我一住下,便急急忙忙找寻我的胡同,找寻它的过去与现在,我发现一切都被改变了。我并不是说胡同的外表,外表有变也有没变的。我是说胡同的灵魂,或者说它的幽情,它是令人伤感地变了。我发觉它的日光惨白明光阴凄,而槐树、枣树也在许多胡同里绝迹或是只有半枯半活的枝哑,指向高不可测的苍弯.

我走进夏公的家,我看见瘦小的夏公更瘦小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我的心似乎也在遭受抽打。我又走进另外几条胡同,不是人去房易主,就是人己经作古,只有灵魂在胡同上空飘游了!老舍、垄磷、海默……他们能舍得北京的胡同么?舍不得的

这年冬天特别冷,冬夜的胡同,有一股阴冷的风,我从胡同里走出来,我到了天安门广场。我看见广场上的人群,这里却是热气蒸腾,这一圈那一圈的人,有人在辩论,有人在演讲。我也钻了进去,我知道,当时中央正在召开会议,我后来知道那便是有名的三中全会。之后,我又走进胡同,走进友人的家,我听见炉上的水壶的沸腾声,我心里的寒冷的冰开始融解。

我拉着友人,站到四合院里,又慢慢走出门,走进有残雪的胡同里,我走着走着,心里便涌起一种难以分解的思绪,这种思绪犹如大海的波涛,冲撞着我的心灵,我觉得我的心灵有一种复苏的感觉,我想起我已经停了十年的笔,我的手忍不住有点颤抖

友人轻轻间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闻见一阵香味,北京胡同里的丁香花味…… 

鲁彦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