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北京情思(三)在四合院长大


来源:文心 作者:晓梅

 北京像一本巨著,有说不完的故事。作为在北京长大的人,我愿意为这本巨著写下哪怕是一个字、一个逗号。我曾经写了《大会堂的花环》——说的是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四周开了几十年的合欢花——已成为过去,花影暗香不再。我还写了《河沿南北》——说的是北京老四城区——随着2010年北京市区建制的改变,正在成为的过去,“崇文区”和“宣武区”这两个名字将走入历史。

  说起北京的这些变化,很多没在北京生活过的人可能不知道,但说起北京的胡同和四合院,可是无人不晓!胡同和四合院也是北京留在我心底里最长久、最鲜活的记忆,因为那是我生活了近30年的家园;那是我的亲人们依然居住的地方。我后来安过家的地方不少于十处,可梦里依稀的家永远是在胡同里的那个院子里。

  北京的胡同多为东西走向,通常好几条胡同平行,两头连着更大一点的胡同或大街。我家住的胡同就是这样一条东西走向的小胡同,与西交民巷的一段平行。现在出了胡同东口,便可看到近在眼前的中国国家大剧院。

  别看这条胡同不长,只有三百来米;三十几个院门看起来大多普普通通,但走进去可是天差地别。仅从大小说吧,大的四合院有数进院落;小的占地可能不到前者的十分之一。为了说得清楚些,我在此引用互联网上的一张图。我家住的四合院规模比图中的还大一些,主要区别是多了东西两个跨院、后院更大,且后罩房前也有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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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北京的中型四合院示意图。黄色标示的建筑不在此图上,仅示意我家所在院子中这些建筑的位置。此外,正房两侧有走廊连接跨院,后门在西跨院的北房旁边,门洞里有门房。

  大概十几年前,曾经见过一篇描述四合院建筑结构的文章,意识到我家所在的院子竟是老北京大宅门的典型院落之一。虽然我出生前那里已变成了邮电部(现改称工业和信息化部)宿舍,但可能因为由政府机关占用及住的人家多是同事,大家比较守规矩的缘故吧,院子的原貌保持了很多年。如六十年代初,自行车进入了许多家庭,院里的人每天都要搬着自行车跨过高高的大门槛,却没有像溥仪那样锯门槛。

  每隔几年,房管部门还会粉刷廊子、外墙;换顶棚、纱窗等。记得有一天同学来,看到被红绿漆油饰一新的走廊,说你们这个院像公园似的。实际上,由于房子老旧、潮湿、上下水不方便,生活在其中并不舒适。而且,因房子的大小、朝向,和人口多少不同,各家居住的条件差别很大。不过,人家大宅门本来是为一家人居住设计的,房子功能各异、老幼尊卑分处。如今,原来的客房书房佣人房、库房厨房甚至门道茅房都住上了人,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挤在一起,那条件能好吗?

  北京四合院的大门一般开在院子的东南角或西北角,我们院的大门在西北角。我小时候,大家把进门后左边的一个南北走向的院子叫后院。我一直疑惑:离大门近的院子怎么叫后院?那前院在哪儿呢?直到很多年后看到对四合院的特征描述才似有所悟。原来,我们院比较大,横跨两条胡同,所以我猜在东南角和西北角有两个大门。如果以东南门为正门,最靠北的院落自然为后院。

  在撰写此文的过程中,我问了兄姐才确认了原来的猜测:院子东南角的确曾有大门!但是,门很早就被封上了,兄姐和仍住在院里的老邻居都没走过。

  通常,宅门建在院落的东南,取“紫气东来”之意;在八卦中东南也是吉祥的位置。为什么把正门封上了?我琢磨,大门的门洞有十来平方米,在人口急剧增加的五、六十年代,能住一家人呢。一个院子有两个那么大的门洞实在是太“浪费”了。另外,邮电部在西长安街上、现在的电报大楼旁,位于我们院的西北方向。院里的职工上班从在靠南的另一条胡同的正门进出稍远一点,于是就选走西北角的后门了。那个年代是不管风水规矩的。

  不过,我还是按照常规,从正门即东南角的大门说起吧。与图中的院落一样,从这个门进门后,左边是一道窄长的院子,有一排南房(倒座),应叫外院或前院。原来“前院”在此!我的疑惑在离开那里多年后终于解开。西南角有一个小跨院,与图中不同的是跨院院墙不与正院西厢房平行,而是更靠西,且往北扩展,院里南北有房,北房后邻茅房院。

  对着倒座房,是外院和正院之间的二道门,那里曾经有院墙,正中是六扇木制折扇门,门里还有木制影壁。在我记忆中,只剩下二道门的残基和台阶,影壁也没了,正院和南边的外院合称为“大院”。大院里青砖漫地,最醒目的是院中立着一口大缸,三、四人才能合抱,是老房主留下的荷花/鱼缸,老邻居早前养过鱼、后来种了些花草。大缸离各家有些距离,在那里说话、玩乐比在人家窗根底下方便,其周围就成了一个公共场所,二姐曾围着大缸学骑自行车。因庭院宽敞,街道居委会经常在这里组织集会。来客到了附近,不必说门牌号数,只要问“邮电部宿舍”,街坊们全都知道,很容易找。

  比起大院,我更喜欢后院。沿着大院正房两侧的走廊,分别经过一个透空花窗和后院门,绕到正房后面,便是后院。院里只在北面有一排五间房子(后罩房),和大院的正房很像,也有青石台阶和廊子。台阶两侧各有两棵树,西边是臭椿和榆树;东边是桃树和丁香。大姐还记得,后院南面有两个砖砌的长方形花坛。听她细细描述花坛中开着白色花的美好情景,我想那花大概是玉簪吧。后院里春天桃花红、榆钱(嫩果)绿;夏日丁香香,秋季椿荫浓,后院又是我们院的后花园。

  我人生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在这个后院里拍的。从儿时的几张照片上可看到后院和西跨院之间的门两侧各有一个的花窗,一个是圆形的,另一个是六边形的。同样,后院东边的门两侧也有两个不同形状的花窗。屋檐和廊檐下的砖雕、护板上的彩绘还清晰可见,可以想见当年雕梁画栋的气派。照片里椿树树影婆娑、高过房檐;地面青砖大小有序、拼接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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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抱着婴儿时的作者在后院照相,身后是西走廊和西跨院,可见臭椿枝叶(1956年)。

  虽然后院没有大院大,但住户和来往的人少,住户在宽阔的檐廊下做饭洗衣晾被子,院子仅作走道用。我记事时,院中的花坛已不见了,所以显得很空旷。我和院里的孩子们、同学们常在后院的树荫下和花窗窗根的阴凉处做作业、跳皮筋、跳绳、踢毽、砍包(扔包)、跳间(跳房子)、藏闷儿(捉迷藏,“闷”为一声), 和跳马(实际是跳人,因为一人弯腰当作“马”)等。哥哥他们男孩子多爱玩弹球、拍洋画、拍三角(用烟盒叠成三角状)、滚铁环、抽嘎个(陀螺)、冬天抖空竹、夏日逗蛐蛐・・・・・・我写起小时候的生活,游戏方面的词汇大大多于学习方面的,可见那时的小孩在家大部分时间就是玩。当然,家里排行在前的大孩子要帮大人干家务活,大姐曾跟我说,那时她最爱干的活就是带弟妹出去玩。

  说起捉迷藏,仅一个后院是不够的,孩子们还可通过四个门往其他院里跑。一个后院怎么有四个门呢?原来,除了两个大的后院门,后罩房门窗前那一溜廊子的尽头各有一扇小门,打开便可来到北房两侧的走廊。走廊外侧分别是东西跨院,跨院里各有一间北房和几间裙房。东跨院的北房有耳房,西跨院在耳房的位置建了西北角的大门,门洞里还有一间门房。孩子们可以或东或西,穿走廊围着正房绕圈跑,也可以藏在大院、后院、三个跨院、茅房院的各个角落。再说,还有那几棵树后、大缸下和各家门前种的花草旁可躲藏。

  我家住在西跨院,对着西走廊。走廊靠大院北房的山墙而建,彩色壁画上画着才子佳人和山水。地面的大方砖被踩磨得很光滑,我经常一块砖一块砖地从这头跳到那头,或者在方砖上胡写乱画。廊柱间和座凳下的楣子[注1]虽油漆剥落,但依然完整精致。下雨时坐在廊下看雨丝从廊檐下飘飘而下,很是惬意,现在想起来,竟仿佛像电影里旧时小姐在园中悠闲赏雨的场景。而这时,大人们正担心雨水漏穿房子的纸顶棚,可没有赏雨的闲心。不过,不管雨多大,几个院子都没有积水,家门里也进不了水。原来在院子的设计上还有巧妙之处。比如,廊子下有孔洞,雨水可通过孔洞在院子之间流泻;所有的房子与走廊都有几级青石台阶,高出院子。遥想旧时,住在北房的长辈们,雨天外出,悠然通过廊下,走到大门。大门外有洋车伺候,出门办事一路一点儿雨星都不沾。老北京人多聪明、有钱人过得多讲究啊!

  我们院的大人多是从五湖四海进京的干部和技术人员,说话南腔北调。我后来听上海话不觉得费劲,大概因为从小听老邻居裴妈妈的昆山话听惯了。因家里拥挤,而院子比较宽敞,人们的活动空间多在院子里。夏日傍晚,家家户户把饭桌、铺板和小板凳摆在门外,在院子里吃饭、洗涮、聊天、纳凉,甚至过夜。人间的真善美丑、喜怒哀乐、家长里短、亲戚礼道,如空气弥漫在院子的角角落落,浸淫着我,从出生到青年。

  五、六十年代差不多每家都有三、四个孩子,大都不富裕,可家长们都比较重视孩子的教育,常听到议论的是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好中学、好大学;自己家的只要考上了,省吃俭用也要供等等。听得多了,连我这六七岁的小孩都知道能上好学校特别光荣,所以死活也不愿就近入普通小学,非要考远处的重点小学。可能当时我闹腾得有点大了,后来家里人一直拿此说事。

  有时,大人还组织孩子们一起去外面玩、办暑假儿童乐园。记得哥哥曾得了个奖,是一本图画书,画的是交通常识。我翻看了无数遍,并跟胡同里的孩子炫耀,因为哪个院子也没有这样的活动,发奖品更是个天大的新鲜事。

  说起我们院来,街坊们常是一付羡慕的口气,夸我们院的孩子懂规矩、有出息。的确,文革前我们院就出了好几个大学生。1963年,在全国人民学习雷锋、学习解放军的热潮中,大姐考上了军医大学,既成了大学生又光荣地参了军,这不仅让我家倍感骄傲,也给我们院添了光采。后来,回家探亲的大姐还应邀给院里众多的弟弟妹妹们作报告。所以,那时我很为住在这个四合院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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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第二排左六)与院里的孩子们,摄于20世纪60年代初。

  我们院最大的宝贝是东跨院里的一棵大枣树。枣树树龄大概有百年以上,树根突起,干粗枝密。尽管树上吊挂下来许多我们叫洋拉子的毛毛虫蛰人,但每年枣花香、枣儿甜,让全院的人怀着甜蜜的期盼。果实累累的秋天,我总是盼着下雨,好去捡拾掉落的枣子,如果夜里下了雨,天还没大亮,就会从床上爬起来去捡枣。在晨光微明的东跨院里,常常地上蹲着好几个孩子,在突起的树根的缝隙里、耳房旁的小旮旯里、东走廊的阶沿下寻找那虽青涩却也诱人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