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梁园虽非,终是念想之地


来源:北青网 作者:李彤

我妈妈是学声乐的,家里有一台钢琴。每到休息时,她喜欢自弹自唱。我姨从苏联带回一台留声机,可以放33转的密纹唱片。买唱片要到王府井东华门大街上的专门店里,我父母的音乐爱好比较洋派,常听的有斯特劳斯的圆舞曲、老柴的《天鹅湖》,以及初版的国产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我家的音乐引来了西屋梁伯母的关注,有时她会过来询问,下周也买一张同样的回来。

梁家的其他几个子女常来看望王桂荃,包括著名的建筑学家、二伯梁思成,记得只见过他一次。留给我深刻印象的是她的小儿子老八梁思礼,戴大檐帽,着笔挺军装。他有时会住下,住在西北角的耳房里。我妈妈记得,他的夫人麦阿姨是老八路(其实是广东东江纵队)。他们有个儿子叫梁左军,比我小,是非常可爱的一个小男孩,有时留在“婆”这里玩。

妈妈回忆说,我家刚搬进梁家大院不久的一天,老太太惊慌失措地对她说:祖宗积德呀,昨天有一架飞机爆炸啦,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死啦!这一天本应当是老八思礼的团出国,让给他们,错后一天飞的,我家思礼平安出国访问了。

我妈妈一听,巧了,妹妹工一和梁思礼是同一个出国访问团啊!原来我的二姨在1951年去苏联留学,先物理后核能,1957年毕业回国,分配到新成立的二机部,搞原子能工业,所以才可能与梁思礼一起组团访苏。这样一交流,两家似乎有了生死之交,超越了一般房东房客的关系,更进一步友好了。

梁思礼1924年出生时,正赶上李蕙仙病危,身怀六甲的王桂荃一直伺候到临产前。新生儿还没满月,正妻就去世了。梁思礼四岁多时父亲又不治身亡,全赖母亲王桂荃把他养大,并督促他读书。1941年随三姐思懿赴美留学,主修无线电和自动控制。与几个兄姐不同的是,由于战争的隔绝失去了家庭的经济来源,他要打工挣钱养活自己。1949年梁思礼博士毕业,选择了回大陆。当他在海船上漂泊时,因为信息不畅,老母亲王桂荃天天到天津港口等待,望眼欲穿达半个月之久。

梁思礼回国后,在国防工业部门从事导弹和运载火箭的研制工作。直到1966年10月27日,他参与了在中国领土上进行的导弹核武器试验,震惊世界。

梁启超的遗像就挂在北屋墙上,与我近在咫尺

这梁家大院与名校北京第二实验小学同在手帕胡同,我和两个妹妹都就近上了实验二小,受到良好的教育。1964年,我考上了北京四中,开始骑车去上学。

我在小学和初中都上过历史课,但是好像从来没有讲过戊戌变法和梁启超。课外书我买过一本普及性的历史小册子,里面有一篇《公车上书》,可能是我第一次接触梁启超其人其事。但是在1966年,突然有一天,《人民日报》以两个版的篇幅,发文论述辛亥革命前,孙中山为首的革命派与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改良派的道路之争。我那时上初二,首次在党报上看到梁启超的名字,精神为之一振——因为他的遗像就挂在北屋墙上,与我近在咫尺。

平静的四合院生活在1966年8月被突然打破了,34中的红卫兵冲进院子来破四旧,老太太被拉到院子里批斗,被赶到南房的西间里栖身。那年妹妹11岁,小学不开课只能在家。有段时间全院只有她们一老一小,妹妹常常进小屋去与老人说话。

我则记得,两次抄家后的某一天,应该是秋天里,我在后院碰到了风烛残年的梁老太太,她似乎是被赶到厨房里住的。她对我说:小弟,现在还有卖叉烧肉的吗?请帮我买一点,我嘴里苦得很。我就出去到西单,买了些给她。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妈妈则记得,被抄后老太太每天早晨要扛着扫帚,在街道的监督下去扫街。这个她倒不怕,她已经坚持早起劳动了一辈子。她也请我父母为她买过叉烧肉,这事应该发生了不止一次。

1967年夏天,我家又搬家了。我家在手帕胡同梁家大院住了正好九年,几乎是我全部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2014年,我和86岁的妈妈探访,故园仍在。见大门上套的小门似乎虚掩着,就推开门,说我们原来在这里住,能不能进来看看。答话的人看似民工,挺痛快地就答应了。原来是院子里正在进行装修。

一进门就发现了变化,原来有石阶门槛的进门平台已经改成了缓坡,原来传统的门框和木门已经拆掉。已经一别47年,忽然感觉它变小了,梁家老太住的北房不再显得高大;梁柱间和房檐上所有的传统装饰细节都消失了,原来那种上格贴纸、下嵌玻璃的窗子都已不见,换成了简易的开关木窗。

我和妈妈一边看,一边与现场的工人搭话,问知道梁启超吗?这房子曾经是他家里人的。多数人不知道,仅一两个人知道。

梁家五子梁思达于1972年退休,住在团结湖的公寓楼里。我妈妈说曾经在街上遇到他,聊过几句。他于2001年去世,享年89岁。他的大女儿梁忆冰,当年学农的,后来是植物检疫专家,媒体上曾经有采访报道。

八子梁思礼在“文革”初期虽也受到冲击,但在技术上还离不开他,受到保护。他多次参与导弹、卫星、运载火箭的研制和发射,而且是技术负责人。80年代任七机部和航天部的总工程师,1993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这是在他的两个哥哥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45年之后,创纪录地成就了“梁门三院士”。

1993年11月,在广东新会纪念梁启超120周年诞辰时,梁家后代聚首,商议如何纪念他们的“娘”和“婆”王桂荃。王桂荃在1968年去世,没有骨灰,没有墓地,无处纪念。这时以思达、思礼二子为首,与诸孙辈议决,要在北京西山的梁启超墓地为王桂荃种一棵母亲树,以示怀念,费用由各家集资。因为墓地已成文物保护单位,此议要经层层批准。终于在1995年4月,在墓木已拱的梁启超墓旁,种下了一株白皮松,并立碑说明。

2014年,我又想去香山附近的北京植物园看梁启超墓,主要是为了房东王桂荃。妈妈还愿意陪我一起去。

梁启超墓园是1931年梁家在卧佛寺以东的山坡上买地建立的,四周环围矮石墙,墓园内栽满松柏。靠北正中平台上是梁启超及其夫人李惠仙的合葬墓,由梁思成设计,用土黄色花岗岩雕筑而成。在与主墓同高的东侧,还有一块卧碑,碑后立着一株松树。那就是1995年众位子女纪念庶母(实为亲娘)王桂荃所植的“母亲树”。其碑文有以下几句:“缅怀音容,愿夫人精神风貌常留此园,与树同在,待到枝繁叶茂之日,后人见树,如见其人。”

我妈妈站在“母亲树”碑前,说:“老太太,我们来看你了。鞠个躬吧!”我随着妈妈一起,给王桂荃鞠了三个躬。

“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我与手帕胡同梁家大院的因缘,不幸正应了这句老话。在我年近古稀之时,回忆8岁开始、16岁被无情终结的那段缘分,怎不感慨系之!

供图/李彤

王桂荃所住北房及梁启超墓园照片,作者摄于2014年5月

 

附:

梁启超墓,位于北京植物园东环路东北的银杏松柏区内。墓地总面积1.8公顷,墓分东、西两部分:东部为墓园,西部为附属林地。墓园背倚西山,坐北朝南,北高南低,面积达4300平方米。四周环围矮石墙,墓园内栽满松柏。 [1] 
墓园由梁启超之子,中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设计,让家人在九泉之下也享受他一贯所主张的环境与人充分和谐的氛围,走在其中像是进了一座庭院。 [1] 
说是梁启超墓其实不完全准确,应该是梁启超家族墓园才是,梁启超、他的两位夫人、弟弟梁启雄还有三位儿子均葬于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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