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忘不了的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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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远方的乡下人,与北京的胡同有何缘? 小时候,每年正月十八,我都跟母亲到姥姥家赶庙会。因为离姥姥家远,每年拜年,母亲都是先派大哥去代表,到赶庙会时她再补拜。这是母亲一年中仅有的一次与娘家人见面。父亲赶车,也是他一年里仅有的一次穿着新衣裳去做女婿。中途经过大姨家的村子,顺便把大姨也带上。

到了姥姥家,母亲一进屋就是一连串的问候跪拜。不但补上了年节歉下的礼,也预付了今后一年的情。接着便开始了关于大舅的话题,相对落泪叹息。

大舅离家远走,主要是因为家境穷困,难以为生,借着与二舅怄气,一走鮉影皆无。有人说在北京曾看到过他在街上拉洋车,而北京意味着天边。大舅出走时,母亲已出嫁,她以为若是当时有她在场,跪下求情,也许不致于落到这步。

连大舅出走时那夜天怎样黑,刮的什幺风,她都像亲眼见过。姥姥几度与儿子梦中相见的情景,又给她补充了新的材料。这个话题一直继续到回来的路上。在大姨家门口,大姨与母亲要分手了,还擦着眼泪互相劝慰说惦记也白惦记,连个人影也扑不着。

大舅终于回来了。他是突然地、悄悄地出现在母亲面前的。如果他不及时说明自己是谁,母亲真会大喊呵责:你这要饭的,怎样也不喊叫一声就进了人家的院子,直往屋里走?!

归来的大舅却变了一个人,弯腰驼背,像个畸形人。母亲问他怎幺落下这样的毛病?他苦笑不答。他并不是专程来探望母亲,而是回家前先来探听一下分别多年的家,主要是想知道姥姥的身体是否健康。母亲嚎啕大哭说:“哥哥你好狠心!咱娘想你想死了!”大舅啜泣。

因羞于见到家里其他人,他连饭也没吃便走了。但并没有进家门,后来在村子背街,贴着河堤崖畔搭了一间土屋,垒起炉灶烧水卖。他在北京拉洋车的经历,倒也吸引了一些喝茶的常客,助成他炉灶前的忙碌。不过晚年还是冻死在村外庙里,终身未娶。

后来(1954年)母亲随我也来到北京。她在家乡,莫说北京连县城也没有到过。所以安排下来以后,趁一个假日,我就领她去北京一些最繁华的大街去参观。但是,她对闹市商店一概没有兴趣,走在街上,只是关注马路上来往的车流,似乎企图从中追寻到什幺。看她这样游兴不佳,便提前往回走。

走出王府大街,过了灯市西口,继续往前走,本来她像从烦扰里解脱出来,轻松地走着,却突然说累了,要坐下来休息。我说很快就到家了,要休息到前面有坐的地方……未等我说完,她却像累得瘫痪了一样,就地坐在马路沿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的胡同口,仿佛终于发现了她要追寻的目标。对那目标,她是那样出神入化。原来胡同口一家大杂院门里,靠墙立放着一辆废弃的黄包车,除没有了轮胎,其他部件都还完整。

我顿时明白了她在看什幺在想什幺。大舅就是用这样的车,在车流中竞走生存;他的脊背就是在这样的车辕里弯曲成畸形……但我仍装作不明白,敷衍地催促她起来。回到家,她却故作欢颜,对家里人说:“别的我都没看上眼,就是看着北京的胡同好。”到了夜间,她梦中的啜泣和呓语再也不替她隐瞒真情。

我说的这个胡同早已被高楼大厦取代。我母亲也早已去世。但我每次经过那里,都想起那原来的胡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