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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的日子
如果没有在北京的那些日子,我对北京的印象就只能拘囿于小学课本的那篇介绍北京天安门的文字了。优美、壮丽,在我心里,庄严的,是中华古国的象征。
三四月份,正是春暖花开时,刚刚下学的我随一在北京闯荡多年的老乡北上。从未踏出过我们这个城市半步的我,激动自不可说。火车笛声响了,我挥手向送我的大哥,满面笑容,逃离了我厌倦的乡村气息。同样这也是第一次做这么长时间火车的经历,车厢的窒闷和昏暗一点都无法影响我兴奋的心情。车过郑州,车过保定,车过石家庄,我都圆睁双目毫无倦意,转头向我老乡请教那高高的塔叫什么时,他却早已酣然入梦,口水在干燥的脸上划了个中国地图。
火车在穿过几条山洞后,我的睡意彻底的背叛了我坚强的意志。我勉为其难的睁着眼,却早就浑然了,东西南北在我这里失去了准确的意义。一声长笛,告诉我又到一站了,而这时,我的双眼再没有好奇的睁开。
老乡拉拉我,我懵懂的站起来,看见人们都往下走,大包小包的往外扛。啊,是到了站了。我牵着老乡的衣襟,像迷途的羔羊。我是真的迷了,下了车,越过天桥(我忘了是天桥还是地洞了),走进一个人流不息的大厅。我不知道,这里正是闻名遐迩的北京西客站的出站口。穿着合体的制服,操着可口的普通话的检票员,粗暴的制止了大量外乡人的骚乱和拥挤。在下火车时,老乡就告诉我把票拿好,所以当我擎着粉红色的车票接近剪票口时,没有听见那个女检票员再发出那句厉声的普通话:掏出你的票!我顺利过关,走进另一大厅里,听到身后还是响起了雷鸣般的断喝:掏出你的票,以至于让我相信这车站是她家的。
推开那扇贴了“请推”的玻璃门后,我终于重新见到了可爱的天空。已近中午,太阳热热的在空中闹着。四月的北京竟这么热,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我哪管这个,站在北京西客站那高高的钟楼下,我仰头大叫:终于到北京了。老乡推我,我才看见门外的水泥地上,坐满了一脸疲惫的男女,他们的身边,堆放着肮脏的皮包或者化肥袋。他们诧异的看我,我羞愧了,感觉自己的孤陋。从人群里小心的趟过,我一边紧随老乡的步伐,一边四处环绕。我感叹着,北京的气派,哪里是我们那农村似的城市可比的。至于北京西客站,因为只是匆匆的会面,我无法详细的描述,感觉是巍峨,壮观,比我们那个城市的火车站大上百倍不止。----自然,这都等于没说。
老乡拉我上了一辆破旧的公交车。而我总是对于那些温柔的女中音留恋不止,但老乡毫不迟疑的拉我进了那辆看上去破的不成样子的车上。我嘟囔着,他却以世故的声音说,那些叫喊都是小巴里的售票员,比起这长长公交车来,价钱贵上一倍不止并且也拉不到地方。我默然。打量这车。这是北京最普通的公交车,长长的车身,中间用橡胶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连在一起。而这辆,大概算全北京最破的了。
车子虽破烂不堪,却稳当,也许是因为北京的马路平坦。车子载着迷路的我,转迷宫似的穿行。两旁的建筑是我想象中的高大气派所以并不觉得太过惊讶,在温热的阳光下,淡淡的静默着,没有喧哗(只是内里的沸腾是我看不到的)。
甲虫似的公交车,经过了羊坊店,转弯进了复兴路。我看见大名赫赫的中央电视台的大门朝我微笑,我爬在车窗上,希望能从这洞开的车窗里,发现自己心仪已久的偶像。赵忠祥,我默念着,想着他的胖脸,和蔼的微笑,可没有他的身影;倪萍呢,那个看上去很美的富态的中年女人,她也没有出来。也许他们碰巧去吃饭了我想。但我觉得他两看不到,总能看见一脸奸笑的崔永元啊。可惜都没有。一刹那,我觉得失望极了,呵,要不然我就可以加油加醋在我的谈资里增点可喜的成绩:我见过赵忠祥倪萍崔永元拉,还和他们亲切的握手。唉,真的很可惜,面子都不给,我就无法上纲上线,给他们义务宣传而扩大它们的知名度了。
车却不理我的抱怨,一溜小跑就到了公主坟。我瞪大眼睛,我再次惊讶了,从没有见过立交桥的我,无疑在这钢筋水泥的环绕里被蛊惑了。我在车厢里爬前爬后,惹的旁边的一老太太像看猴似的瞧我,那惊讶的颜色和我看这精彩世界的眼色一般的相似。公主坟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我兴犹未尽,老乡的一句话把我打进了无底深渊:哼,这算什么,小儿科!我于是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寡闻是多么的悲哀。过了万寿路,过了五棵松,过了永定路,我在车里已闷了几头汗了。还有多远啊?我问。快了。这时已经使进石景山区了。车终于停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噶然而止。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永乐区芳草园,而那路公交车我却记不清是多少路了----大概是374吧,或者是137,但已经不重要了,我叙述的时候只是书写自己想说的话,仅此而已,其他的,不重要。
这是个小区。很多尖顶的楼房。这里的楼房都是这样的设计。很奇特,很幽雅。我想在这里也不错。那个在这里混了几年的老乡却带我向南去,那里有一眼桥洞。而我还没发现,这桥上架的,正是横贯南北的交通大动脉京广线。穿过了桥洞,是另一翻景象。和刚才的小区相比,这里俨然缺失整饬的设计,似乎根本就未曾设计过。没有漂亮的楼房,没有飘香的花草,更别说清新的空气了。我们在一个路口的小餐店里坐下,老板竟是同乡,和我同伴熟识,操着正宗的乡音,问家乡的收成怎样。我们各吃完一碗烩面付钱走人。在我潜意识里,我希望我将要工作的环境在那个小区的范围之内。
然而我错了,我的幻想却不能遏止我跟随他走进那条崎岖的土路上。是真正的乡间的道路,甚至比乡间的更要龌龊。伴随土路延伸的,是一条灌满污水的小沟。沟里,脓水四溢,泡沫横飞,上面偶尔飘着一只肥胖的猪崽,发白的肚皮让我闻见那种鲜有的气息,禁不住便要呕吐。沟的对岸,住着一间间用茅竹或者碎砖块夯成的小屋,它们危危可及的爬伏着,忍受着沟水的肆虐。
小屋的旁边,是一畦畦整齐的菜地,鲜绿的菜叶上,泼满了同样新鲜的毛粪。菜地的尽头,就是隆起高高在上的京广线,不时穿过减缓速度的火车上,我看见一张张兴奋的像我一样的无知的脸,他们侥幸着,能到北京来,不得不说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京广线隆起的肚子挡住了对面小区的花香鸟语,却挡不住,那尖尖的楼顶,鲜艳的颜色在下午的光芒里,剔透晶莹。啊真是绝妙的设计,我仰望对面一边赞叹着,一边捂起无以承受重臭的鼻子。
这就是北京。这就是我所触摸到的北京。我想。我悲惨的想。我想起了雨果的悲惨的世界,那里面充斥了大量的关于贫民窟(对不起,我想起了这个在我们社会主义里不太恰当的词)的描写,却真实的再现在我的眼前。
坚挺的城市森林里,掩不住它某个创伤腐烂的气息。
站在那个院子里我几乎无法相信我是站在北京的土地上。这是个木器厂,生产木制门窗。一排低矮的瓦房,颤巍巍的立在我的身后。老乡给我指着哪里是厂房,哪里是宿舍。圆圈围了栅栏,透过栅栏撕裂的缝隙,我看到门窗厂左壁是一家猪场,几十头猪哼哼唧唧,唱着跑调的睡眠曲。而右壁,则是一个大杂院,汇粹了四面八方的外乡人,不时传来孩子的哭闹和黄狗的嘶叫。
那天晚上我挤在几十号人的宿舍里毫无倦意。午夜12点,我爬起来,穿过荡漾着低沉的鼾声和四溢的脚臭的空气,轻轻打开门,走出去。
北京的夜空远没有家乡的清澈。浑浊的苍穹,挂着稀疏的星辰,不时有流星划过,给这沉寂的天一点活泼的余地。我望着东方城区辉煌的灯火,清晰的知道我是在北京了。然而这里却那么的静谧黑暗,甚至容不下,我跳跃的思想。我在这个木器厂的院子里,看着附近京广线上穿梭的火车,做着自己已经幻灭的梦。那夜,我忽然想起了家。那个第一次到北京的男孩子,在第一天接触到的北京的土地上无声的哭了,他开始不可遏止的想家,想那个不算美好却温馨如初的家。也许将要缺乏必要的温暖,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阵冷风荡过,在铺满木屑的地上徜徉的我,噤若寒蝉。
工作的枯燥劳累使我疲惫不堪。而环境的恶劣尤其令我无能忍受。不出三天我的身上脸上就起了一打一打的红艳艳的疙瘩。我知道什么原因,空气中某种元素的含量过高而导致了我的苦痛。那胖胖的老板也知道。他开着他的富康,从城里赶来。在厂房里转上一圈,他的头上,永远的戴着那顶黑色礼帽,用以保护他尚还健康的头发。他的右手,捏着块看上去洁白的手帕像白云似的捂在那个红透的酒糟鼻子上,让人不禁对那手帕起了无限的同情。不到十分钟,他准时转身,还没有听完总管的回报便匆匆的爬上了车,然后发动,绝尘而去。富康窜行时卷起窒闷的灰尘,弥漫在我的心头,让我生起一阵阵毫无意义的隐痛。
每天工作12个小时,没有假日,更别提每周的休息日了。物质生活极度匮乏,与精神生活可划等号,几乎等于零。每天早晨晚上的咸菜稀饭馍,雷打不动,或说有点起色的,便是这中午,偶尔蒸点米,不再是纯粹的面条,多少给人新鲜的感觉。肉是很少见的,但不尽如此,有次总管从隔壁扛来半头猪,一吃就是半月多。半月的食肉生活结束,肉是消灭了,人却瘦成了皮条。原来那是病死了几天的母猪,肉糙皮厚,食之无味,咽之即吐,忍着恶心吃下的,一个个都在宿舍与厕所之间奔跑。
每天快乐的时候,也许就只有这湿润的晚上了。20点,人们陆续的吃过晚饭,三五成群,接队出行。爬上京广线高高的基石,遥望对面小区的万家灯火,于是呆滞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某种不可实现的希冀。有时,穿过铁路,深入小区,在那干净的街道上行走,心境也忽地开朗,没有了窒人的气息,终于可以轻松的舒口气了。啊~~虽然明知只是暂时的宽敞,也觉得甘之如饴。
然而最快乐的,却是到隔壁杂院里看小电影。那是我们调剂生活行之有效的方式。第一次跟着老乡走进电影室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只不过是间录象厅。破破烂烂的几条椅子,头上摇着的风扇,老式的录影机,促成了它全部的构造。那夜人满为患。我们各花了一元钱走进来的时候,小小的房间没有了插脚的地方。站在最后面,录象已经开始了。是那种黄不拉叽的片子,投影在21英寸的彩电里清晰逼真。但不是全黄的,不太漂亮的女主角脱了上身就不再脱了,只是无端的呻吟着,虽是如此,仍然令小房间里离家千里的汉子们激动万分。我发誓,我是第一次看这种片子。我无法克制自己,在没有演完的时候就跑出来了。站在夜晚的凉风里,我恨着自己的堕落,却止不住想那录象里可耻的情节。以前的我是纯洁的,对于不正经的东西向不染指,而在北京,在北京的一隅,我认识了下流的魅力,而忍不住为这魅力每天花去一元人民币以期取得全身心的愉悦。
录象厅的隔间,亮着灯,我知道那是这里有名的窑子。宿舍里有几个年轻力壮的长来光顾。那里的姑娘我见过一次,有一个,真的很漂亮,山东人,听说才19岁。而我不知道她怎么流落到此,从她放纵的眼里我看出了悲伤的神色。一条白白的纱裙罩着瘦弱的身体,从我身边晃过,我甚至听见了她的叹息,那叹息,是颓废是无奈;在这臭气熏天的世界里,那叹息美的不可思仪。或者她本不属于这里,在我来后两个月,她被收容了。警车的刺耳声远去了,我还呆着,忽然也有了离开的欲望。
第二天,借口身体不舒服,不顾老乡的百般劝阻,自己把自己遣返了原籍。
买了车票,挤进南下的列车,我匆匆而归。
当火车顺着京广线行驶到我曾经落脚的地方时,我依旧能闻见那股灼人的气味,蜃气般缭绕眼底。
我会想你的,北京!我望着破旧的茅草屋和新鲜毛粪下鲜嫩的菜叶(这是唯一生机昂然的),这样想。
我的想法真的很蠢。
作者 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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