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北京

弱势的悲壮

《荆轲刺秦》首映时,我有幸坐在观众席。上万人中,我估
计说好的不多,想看情节的想看人生的想看男女之爱的想看社会
背景的想看电影艺术的想分辨历史是非的,大概都没看明白,恐
怕都以为与自己所期所待相去甚远。面对当时的汹汹舆论,我缄
口无语,其实我已经获得了我期望的一点东西,如愿以偿。我了
解历史故事的内容,也知道历史人物的那段经历,在电影中无非
想看看陈凯歌创造了些什么。我欣赏历史题材的电影,最想看的
就是导演创造的环境和气氛,陈凯歌独特的诠释与描绘使我身陷
其中,遐思悠悠。晦暗的天地、逼人的刀剑、嗜杀的义气、落难
的草木、凶险的宫闱、一条条黄泉路,把我带上想象旅途,并有
过去留在脑海里的史书写实文字相交错。看着看着,我的思想甚
至在很长时间里飞翔于银幕之外,去追忆我心目中的历史风貌。
当我回到阴沉的电影氛围时,依然衔接流畅,丝毫没有情节断裂
、故事跳跃、只见后果不明前因的感觉。假如有人要我介绍《荆
轲刺秦》究竟说了些什么,恕我疏忽,难以启齿,但作品营造出
的那种气氛却铭刻在心,不能忘怀。

  我相信电影观众里没有什么人愿意得出这样的结论,恐怕这
种观赏方式也会为人所病,不过我仍然坚持自己的这种欣赏历史
题材电影的个性,只求于心满足。尽管这将选择孤立,肯定与公
论为敌。

  我去西南的一座城市游赏,朋友们自豪地向我炫耀近些年新
建了哪几个宾馆,有多少层,属于什么知名的国际酒店集团管理
,是怎样的风格;他们兴奋地引导我观看刚刚拔地而起的住宅小
区、掩映于山水之间的别墅群,告诉我如何宽敞如何舒适;他们
开车载着我在都市中穿梭往还,指点迈向现代化的种种措施,人
人都为迅疾猛烈的发展、日新月异的变迁而欢欣鼓舞。

  半月以后
,朋友问我对什么地方最有兴趣,我犹豫再三。我不能说也不敢
说,说出来就会激怒朋友伤害这座城市里日夜期盼改善生存状态
的居民。

  他们祖先所珍惜的池水早已被改造得面目皆非;曾经为他们
带来和畅环境、文明表征的几处景观让急功近利的经营搅得乌烟
瘴气;新兴建设没有艺术风格没有文化特性没有地方情趣,与周
边的大自然与历史的传承脉搏毫无衔接,好像一片年代久远的秀
丽版图上硬凿入一颗颗铆钉。

  问我在这座城市里对什么地方最有
兴趣,我会说最看中的是讲武堂。讲武堂容颜依旧,一看就知道
建筑风格来自于这片土地,颜色与高原地貌相谐相和,院落、房
屋、走道及至操场都承载着绵长丰厚的社会蕴藏,都像是一段时
代的血肉一处地域的骨骼一种文明的相貌。这里有横纵的连接,
是生活和文化的自然流露,不会给人以格格不入的尴尬。伫立讲
武堂前,我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厚重,可以听见蔡松坡和李根源
呼应武昌首义的鼙鼓声声,可以想象当年护国运动的风云、举兵
倒袁的慷慨。

  我在意大利城市的法国街区徘徊。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
、比萨……似乎都在竭力挽留住千百年来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最
令他们高傲的正是那些古老的存在,连孔多蒂大街和维托里奥·
维内托大街的时装店、鞋店、珠宝店、咖啡店、豪华宾馆也不忘
偎依历史的情调,可恩的许多分店还一头扎进宫殿里。台伯河、
阿尔诺河的流水与桥梁以及两岸的草木砖石,让你仿佛永远沿着
时光隧道走向遥遥的往日。塞纳河左岸与右岸,几近每一扇门窗
每一面墙壁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园林,都竞相完美刻印着巴黎十九
世纪十八世纪十七世纪以至更远的岁月风貌,尽管墙后地下屋里
早已装备使用起现代化的一切设施。 

  人们最喜欢介绍的也是数百
年来哪位思想家、艺术家、作家、风云人物曾在什么房间栖息什
么咖啡馆凝思什么椅子上啜饮,哪个流派曾在某个酒吧诞生某个
屋檐下争辩某间画室中惊世骇俗。即使巴黎新区的现代建筑,都
要显示这座都市历史文化的薪火传承,新凯旋门与旧凯旋门遥相
呼应,一脉相连。

  意大利和法国的这些城市之所以无不摆出一副
千年之都甚至想作万年之城的气派,因为地面上的许多建筑,包
括居民住宅、花园、广场、台阶和街道、市场,都拥有很高的文
化价值,本身就是无价的文物珍品,整座城市活像是一个巨大的
建筑艺术历史博物馆。

  法西斯统治时期,墨索里尼为了演奏他的
狂想曲,曾不惜在罗马拆毁古代建筑,铲平历史遗迹,规划并建
起新市区、大厦、大道、市场、体育场,尽管是那么的宏阔、那
么拚命追求气势、那么炫耀所谓时代感,尽管其中不失都市改造
的某些实用合理性,但时至今日依然留下人们的纷纷谴责和深深
哀痛。

  变化,是多少年来我们生存环境中非常盛行并且不容置疑的
价值判断标准;巨变、旧貌换新颜、变化太大了、简直认不出来
了,是我们对城镇建设最美好的称誉。我想,看一座新兴城市,
这或许算作一种褒扬,而看一座古城,这似乎更像一种贬斥。当
古城的面目皆非,还是不是古城?当历史遗留下来的建筑被拆毁
,由仿制品所替代,还有没有价值?可是我很清楚,居住环境极
其困窘、生活条件十分简陋、交通状况分外拥挤的城市群体,怎
么有心情有余暇考虑这样的问题。

  我总希望一座城市凝结着一种历史精神,张扬着一种文化气
质,期盼岁月悠久的城市赓续并坚守传统文明的精髓,而年纪轻
轻的城市则点点滴滴孕育自己的素养和风范。

  最能够形象表现这
种精神与气质的当然是城市建设,因为只有从这里我们才感受到
自然环境的钟灵毓秀,体味到生活的品格和社会的资质。无论历
史建筑是何种艺术怎样的文化也无论最后沦于什么状态,都是自
己千百年发展的果实,都是我们必须珍爱的文明记忆,都是独立
于各民族文化之中的一类模式,都有无可替代的价值。但是,现
实的功利性和生存的实用性常常成为人们的第一需要,甚至在某
一漫长的时期变作唯一需要,在这样强大的物质渴求中,少数人
的精神偏好和评价个性必然无可奈何地沦为绝对的弱势。弱势个
性的最好结局,就是化作思想画廊里的佳品、情感夜空上的星辰
、记忆旷野中的沉吟,不然,也就是一声凄凉微弱的悲鸣而已。

  个性永远处在弱势,多半属于文化的自我欣赏,有的是一堆
废话,有的是梦中呓语,有的是对未来的畅想,有的确是广大人
群尚未察觉的真知,只好指望来日。然而将来的某一天,人人都
认同了这一真知灼见,又为时已晚。毁灭的不能再生,破坏的无
法恢复,于是大家再同声纪念当年弱势的悲壮,发誓记取这样的
遗憾。

  个性,就是在这样的循环里生生灭灭。

  (摘自2000年2月1日《精品购物指南》,作者:顾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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