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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天和黑桃King(续一)
(二)
我无可奈何地成了纸牌的奴隶。随身的包不得不换成大的,因为
心爱的小包过于玲珑,放不下这橙色的盒子。每天带着这副牌,我尽
量显现着漫无目的的忙碌,穿梭于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中间。漫天黄沙
的北京天空下面,是熟悉的街道和形形色色的脸。
大家陷于不同的忙碌之中。各自的故事,象玩牌一样,有输有赢。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至少,我还有纸牌。谁说,人不能靠回忆生活?
同事们一直习惯于抓紧中午短短的休息时间打仗一样的玩牌。
关在密不透风的小会议室里面,大呼小叫地你死我活。作为洋人
奴隶的我们,好像一天里只有这样的时光最为放松和活跃。好在这热
闹的牌局,并没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冷落下来。我从一个厌恶纸牌的女
人变成了盲目的追随者。玩纸牌的时候,一呼即至。
我惟一的条件,就是只用这副与我形影不离的纸牌。理由?
它实在太精美了。光滑的牌面不失应有的柔韧,颜色如此鲜艳夺
目,大家抱着同情心接受了我的建议,他们总在为King和Queen 绚烂
的衣裳赞叹不已,每一个褶皱,都好像近在眼前。尤其英俊的黑桃King,
总是女同事端详的对象。办公室的灯光下面,我的纸牌反射着高贵的
光彩。以至于我能从对家面上映出的红润程度,看出其手中红桃方板
的数量。
他曾经是玩牌的中心人物,可能因为嗓门儿大的缘故吧?事实证
明我后来居上。虽然说话嗓音低沉,可激动时无所顾忌地大叫,足够
让大家惊艳一阵子了。于是就有同事在玩完牌后忙不迭跑到饮水器那
里为我拿一杯水,表示深切同情的样子说:“冰冰你辛苦了!穿透力
真够强的。叫的我们几个天灵盖直疼……”
“那等你买了GD92手机后,把我声音录下一段来当电话铃好了。”
“NoNoNo,我女朋友嗓门比你还大呢。嘿嘿嘿……”
日子在叫叫嚷嚷声中过去,询问他去向的人渐渐少了。费了足够
淹死两个人的吐沫星子才让同事们明白,即使是我也不知道不告而别
后他的下一站是哪里。我会傻呵呵地从包里掏了纸牌出来说:“你们
想知道什么?我来算算吧?这是他的纸牌,用这个东西算出来的一定
会准!”
于是大家一哄而散,不再听我这疯女人自说自话。我不知道自己
是不是在发疯的边缘徘徊,但我确实学会了算命这种很好的消遣方式,
这至少能拖延我最终疯掉的时限。我还学会很漂亮地洗牌。修长的手,
好像生来就用来洗牌的。手腕巧妙地舞动,手指灵活地翻转,银白蔻
丹的指甲,映着纸牌的鲜艳。只不过当我从洗牌的自娱自乐中抬起头
来的时候,会发现有同事忙不迭地收起研究着我的视线,忙不迭地环
顾左右而言它。无所谓啦!
又不能因为我喜欢洗牌就送我到精神病院去。
纸牌,我用纸牌思考。我用纸牌决定命运。
春天,蠢蠢欲动的季节。按捺不住的想念。有时他光顾我的梦境,
在橙色的背景之中加上浓墨重彩的一道蓝色,让我在梦中都被无从逃
脱的事实折磨。我会在梦醒后,到夜风袭袭的阳台上,用纸牌占卜心
情。
北京的这个春天总是飘着无尽的黄沙,日子从干燥的风中滑过去。
风有停的时候,今天的凌晨好像特别明亮,树叶们绿油油地纹丝
不动。看来夏天不远了。楼下的泡桐又将爆裂出毛茸茸的花朵和极具
侵略性的香味。盼望花开,可能当夜晚浸透了泡桐香味的时候,久违
的熟睡才会光临我时而惊醒的睡眠时间。
我就地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洗牌,切牌,码放着今天的运气。我
的手不停抖动,不知道因为凌晨时分的寒意,还是莫名预感的驱使。
“King,今天你好吗?我刚才又梦到他了。其实安眠药也没有他
们说的那样顶用,总是做梦不断的样子。”
我开始洗牌。
“喂, King ,反正也睡不着了,我们到网吧去吧?他带走了他
那台笔记本,剩下我和我的老黑金刚,上网的时候感觉总是怪怪的。”
轻轻翻开一摞牌的头一张, King 果然在那里等着我,黑眼睛闪
着兴奋的光芒。(见鬼,为什么洋鬼子做的扑克还用黑眼睛的King?)
我听到King对我说:“去吧,你今天的运气,在北方。”
“北方……呵呵!我知道了。”
King,我们走吧。
(三)
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飞宇网吧都这样热闹。凌晨时分,码放着几
十台机器的地下室里有点烟雾缭绕。刚走到台阶上就能听到枪声大作,
一定有有人在三角洲游戏里厮杀。只有到这里,才会发现还有很多人
在透支自己的睡眠。手指间的香烟和通红的眼睛是金字招牌,据我所
知泡网吧泡成精神病的都不算新鲜了,如果有人真的死在键盘上还算
有点创意。常来的人彼此相识,却从未看到过对方阳光下的脸。大家
盘踞在车水马龙之间的黑暗地下,躲避真实的责任和情感。
打工的学生弟弟用血丝密布的眼睛看着我:“冰冰好久没来了。
你真早。玩DF吗?今天特热闹,不过你那位子空着。“
我摇着手:“三角洲我戒了,来上网的。”转身刚要往比较安静
的里间走,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嘿! Cool Water !”
一台机器后面站起来一个大个子。
“最近哪里泡去了?好久不见!”
我冲他笑笑:“热狗呀,是好久不见了。我找地方修炼去了。
你别走,一会儿灭你!“
“Bomb呢?他不在我是这儿老大。跟他说没事儿别来了。
我也多陶醉几天!“
“放心当你的老大吧。”
Cool Water和Bomb是我们玩游戏的名字。曾经热衷于和他一起来
飞宇,与在家里用自己的电脑闲逛相比,到这里在局域网DF中和真人
拚刀拚抢更为痛快。虽然游戏是男人的天地,但有女孩加入能充分体
现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的古训。起初我不被接受,一小段时间后,当
我绕到某人背后一刀捅下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够接受被女人猎杀的事
实了。顶多,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嚷一句:“Bomb,你告诉Cool Water,
别再扎我的脚了。今天晚上已经被她扎烂了!”
King,好像我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碰到他。他用最短的时间渗
入我的生活,编织一张细密的网。五彩斑斓,丝丝缕缕缠绕,我深陷
其中乐不思归。他为我讲舍赫拉哈达的一千零一个故事,引人入胜却
欲言又止。我急于知道结局的时候,斯人远走了。走过一排排机器,
我在键盘的敲击声中要了杯热茶然后坐下。我来做什么?没开启的荧
光屏,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长发枯干低垂,眼圈黑黑。 King ,我这个样子象熊猫的太姥姥。
往日的乐趣面目全非。不知道这样的感受能向谁诉说呢?我打开
聊天窗口,看看旧日聊友是不是还在凌晨时分的网路上游荡。
长长的Room List ,朋友们建的频道还在。只是人去楼空,陌生
人的名单让人手脚冰凉。 King ,好像,欢乐都随他而去了。
屏幕下方有按钮闪烁。有人和我说话。我打开窗口:“有时候失
去,并不是厄运。”
我打了个冷战。端起茶一口饮下,却差点呛死自己。坐在旁边的
女孩吓了一跳,骇然地看着剧烈咳嗽的我。我捂着嘴,无辜的回望着
她。女孩抽了口烟,继续周游列国去了。这个忙碌的地方,谁又顾得
到谁?
“你是 ** ?”
“没看到我名字吗?我是黑桃King. ”
我一时间有一种时空交措的感觉。 King ,这难道是你吗?
你来陪我,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网路上?我的脑子里,猛然出现一
个异想天开的念头:King,我明白了,这不是你。是他吗?
纵然人已经远走,但依然做我的网络情人。 King ,无论是符号
还是真实,只要感受到他的存在,就能找到心灵的宁静。
我手指飞舞,打下一连串问号。我一定要知道,这个送上门来的
黑桃King是何方神圣。
“喂你哪副牌的King呀?以前也叫这名字吗?我没见过你。”
“当然没见过。你很长时间没出现了。”
“你认识我吗?你知道什么?你了解什么?”
那边又深沉上了:“我只是感觉到了,失去的时候疼痛的味道。
可是患得患失的同时,流逝的东西更多。“
心凉了半截,这不是他的风格。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我以其人
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不就是深沉吗?我也会:“我是有所失。我凭吊
空中楼阁的坍塌。你从何而知呢??”
装大尾巴狼一样言语在我们之间迅速传递,的我脑袋里充满了迷
惑。 King ,为什么他每一句话,都落在同一个点上,滴水穿石般刺
痛我的心? King 在我耳边悄悄说:“如果你迷惑,那就去见他。你
没什么好失去的。还有什么犹豫呢?”
“King,会不会这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King轻轻的耳语:“如果不见这个人,就一定不会知道他的去向。”
我继续着手指的飞舞。在我键盘的噼啪声中,旁边女孩兴味索然
地瞟了一眼我的屏幕,打着长长的哈嚏。
我犹疑地打下这样的句子:“你也有所失吗?这是你来找我的原
因吗?我想见你。”
对方问:“做什么?”
“谈失去。”
我查他的IP:“你在北京吗?我也是。我要见你。你在哪里?”
那一头传过来令人惊奇的回答:“飞宇。”
竟然同在一处。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碰上这样一个冤家。
我感到,这个黑桃King是因为我才出现的。他和我,一定有着莫
名的联系。
“你在东边还是西边?”飞宇在同一条街上,有两家。只相隔几
百米。“东边。你在哪儿?”
我更迅速地敲击键盘:“我们如此接近,我们有缘。所以你更应
该见我。我也在飞宇。不过是另一边。”我说了个小小的谎话。我要
在他不防备的时候,搞清他是谁。“你现在出来吗?
到西边来找我好吗?我在门口等你。“
那一头,长长的沉默。我下定决心,即使撒泼打滚也好,一定要
把这个人找出来。“你同意吗?喂,你还在吗?”语气太急切,容易
把对方吓跑。可是我管不了很多了。“这样吧,我扳着指头数到30,
如果那个时候你不回答,我就不再打扰你了。”
不打扰?屁话!先拖住他,再进行我的搜索计划。“King,既然
同处一室,我就一定能找到这个人。”抱着牌盒,我猫手猫脚地离开
座位,开始在大房间里探头探脑。一排排的机器,狙击步枪和M4的噪
音,熟悉的“同志们冲啊!”一类的沙哑叫嚷。
交织这个莫名其妙的气氛。我尽量不显眼地到处逡巡。竟然全无
收获。难道他也骗了我?他在那一边?想着西边飞宇里也有个家伙伸
着脖子到处寻找,我发现这其实是个游戏,让我有冲动想举着刀象在
Delta Force 游戏里一样绕到他背后,一刀刺去,让他无处逃脱。愣
神间发现枪声渐小,那边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
探头看看,玩家正纷纷起身,伸懒腰,喝茶,结账。这里的人越
来越少了,看来应该到东面去看看。“King,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只听到King长长的叹息,他沉默不语。
我疯疯癫癫到西面飞宇里里外外张望了个够,依然两手空空。
难道,地遁了不成?可既然他默认了见面,就没有说假话的必要。
我垂头丧气地回来。
走之前应该和大个子热狗打个招呼,我结了帐绕到他的位置,发
现人已经走了。机器还没有关掉,记得热狗夸口说现在玩DF是老大了,
伸头过去,看看没关掉的成绩列表,果然不错, First One: Hot Dog.
这家伙是进步不小,没吹牛。刚要转身,我看到不远处一台机器上显
现的聊天窗口,呀!找到了!可惜也是座位空空。走到近前,满烟灰
缸的烟头。窗口上显示主人的名字,黑桃King. King,我笨死了。我
以为这里都在结队玩三角洲。轻敌的结果就是如此。我在这个位子上
坐下,发现他的窗口里,最后几行是我没看过的话:“你还在扳手指
吗?你真的很可爱。”
“我要去睡觉了。今天下午在柳荫公园的柳榭酒吧等我。2 :30. ”
我叫来飞宇的值班小弟想询问他的蛛丝马迹,可是他们刚刚换班。
看来,只有乘败追击才能一睹黑桃King的风采了。好吧,你赢了。我
一定要见见,你连我这个女DF高手找不到的你,是什么样子。咬牙切
齿间,我的纸牌不经意散落一地。牌盒终于尽不住与我天天耳鬓厮磨,
一侧开胶了。收拢后发现少一张,竟然是我的黑桃King不见了踪影。
我手忙脚乱一通寻找,终于在键盘旁边发现了。没见到敌人尚且如此
紧张,如何对峙下去?
从心情沉重的地下走上来,我浸在明亮的晨光之中。深呼吸之余,
想起应该打个电话给死党May 让她替我请假。感冒发烧生孩子都行,
反正要从老板手指缝里抠出一天的时间。 May那家伙说谎脸不红心不
跳,一定没问题。
“King,这难得一见的陌生人,也引起了你的好奇心吗?
陪我去吧,祝我们今天好运气。“
北京 安e
《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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