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中所体现的那个精神是弥散在绝大多数北京人一言一行当中

　　○这个闲字，大概也就是不太紧张而已

　　曾经和朋友谈起，站在我住的红星胡同，原先往西可以看得很辽远，后来正对
着胡同口修建王府饭店，就全给挡住了。朋友说：“这个你怎么不写呢？”我最喜
欢的两位散文家，周作人和废名，一个写过《北平的春天》，一个写过《北平通信》，
他们都是南方人住在北京，所以能对这里的春天和下雨有那么真切的感受，因为他
们不免想起故乡，心中存着一种对比。我则是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离开最久的一
次也没有超过四个月，可以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北京。

　　外地人乍到北京，大概觉得北京就是北京，但我们看来这个字眼儿的内容变化
就太多了。予生也晚，北京的城墙与护城河还有点印象，牌楼什么的就没赶上。北
京城大的变化在我之前已经开始了，我所经历的只是变化的变化。但我也如周作人
所说是“以冬读代春游”，所读此类可“代游”的书中又以关乎北京风土者为最感
兴趣，自元朝到时下的大概有几十种罢。我关于北京的感受不仅因为生息其间，耳
濡目染，而且也来自于我的所读书，是那么一个混杂的印象，有一回陪过士行去北
海，登到塔山顶上，往五龙亭那边望去，本该是个开阔之感，但西边盖的那些楼房
实在煞风景，士行兄说你且想象着没有那片楼，我说我能。因为在我脑子里原本就
没有它们，但是那天在夕阳下看见的高楼林立的北京也只能说是一个参差的城市。
一切都在变化，或许一切都得变化。电视里曾有一句广告词是：“住进楼房多幸福……
”这不是很普遍也很正常的心态吗？我曾和人商议过应该对照着昔人所写把北京苑
林寺庙等一一寻访一遍，看看兴衰存废，可以给清人厉宗万的《京城古迹考》写一
个续篇，但这事儿拖了十几年也未曾实行，而十几年里的变化大概又够写续篇的续
篇了罢。

　　这方面记录得好的有清代的《帝京岁时纪胜》、《燕京岁时记》等，金受申三
四十年代写的那些总题为“北京通”的文章也是这个路数，前几年曾编为《老北京
的生活》一书出版。书中所记四季时令、婚丧礼俗、消遣娱乐等等也还是很有意思。
不过我在读的时候却是意外受了一个打击，我想他所说的北京人的爱好，譬如养鸟、
养金鱼、养蟋蟀什么的，我是一样儿也没有做过，而且压根儿就不喜欢，大概我还
是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北京人罢，我的朋友比如士行兄，就是非常精于此道，而且每
样爱好他都说得上是全身心地投入，这从他写的《鱼人》、《鸟人》和《棋人》这
三出戏里也看得出来，他的作品仅仅从民俗学考虑也有其独立的价值，而我不仅诸
如鸟市、古玩市场这些北京人的活动场所很少去，就连北京人最基本的社交活动———
聚在胡同里聊天，或在路灯下下棋，我也不曾参与；我只是在我的小院里深居简出
读我的书而已。

　　士行兄把他的三出戏统称为《闲人三部曲》，从前也有不少文章以这个“闲”
字来形容北京人。从极致讲当然也就是闲适，养鸟、钓鱼、下棋等都是这种极致，
但若论极致其实这在中国各个地方反倒都是一样的，而这极致中所体现的那个精神
是弥散在绝大多数北京人一言一行当中，依我看这最是北京人的特点，养鸟、钓鱼、
下棋的到底还是少数，这些一样也不干，其实也还是北京人，因为他也还是闲———
这个闲字，大概也就是不太紧张而已。那一天我和士行兄从北海出来，穿过一条小
胡同，黑地里有人坐着聊天，说道：“美国人收拾了萨达姆，这回该轮到卡斯特罗
了。”我听了不免好笑，这关他什么事呢，怪不得废名要说“敢情北京人是真个有
闲”了。

　　止庵

《北京青年报》　2001年4月24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