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北京

回味老北京

老住宅的夏天

  今年夏天北京气候酷热高达四十度,在外地的朋友因为我岁数较大,特地打电
话问我的身体如何、能否承受如此高温、安装空调器没有等等关注的话。我告诉他,
北京天气虽然高温达四十度,而我住的房子里面只有二十七度、或二十八度,这是
最高的温度,一般只在二十五度,我也没安装空调,因为我很怕空调。我告诉他,
这就是北京老住宅的北房都具备这样优点。

俗语说:“冬暖夏凉的大北房。”我住的房子虽然破旧,而在北京老宅院中原来属于高水平的工程,举架高、筒瓦顶、砖
墙厚,已经具备晒不透的条件,况且后院又有参天的古槐覆盖着院子。前窗外小院中有竹、芭蕉、月季、石榴等等花木。四周墙上布满爬山虎的绿叶,所以我没觉得怎样热得受不了。

我的朋友听了我的回答,放心地撂下电话。正在这时候青年报的编者向我约稿,内容要写老北京,并且8月4日就要交稿。我想写什么呢?就写一点我住北京老房子,在夏天的感觉吧!

  现在住老房子的感受,已经写在前面了,再补充一点过去的感受。记得从前住
过的老宅院,进了垂花门,左右两边抄手游廊。正房五开间,每年夏天在外檐挂着
五幅大堂帘(竹编的),在每天上午八点钟左右就把堂帘放下来,把支窗也放下来。
这样一天可以保持室内阴凉。在老家具中有一种“冰桶”,现在已经消失了。这是
一个斗状的木桶,有三道铜箍,桶盖有四个古钱纹孔,下面有一个鼓腿式座,桶内
有个架子摆一大方冰,其余空间可以装瓜果或酸梅汤罐。这个冰桶在室内的位置总
是在地当中,飘散着凉意。冰桶下面鼓腿式座中隐藏着一个瓷盆是承受冰水的,冰
的溶解流量很慢,滴到瓷盆的水自然地成为一种有节奏的仿佛玉佩相碰或弹拨乐器
的声音。到下午六点钟左右太阳已经西下,用水泼过院子,然后卷起堂帘,支起前
后窗户,使室内通过清风。这五间作为厅堂使用是不住人的。出了这五间的后门经
一段甬路,进入第二道垂花门,这称为上房院,门内正房三开间,左右两耳房,东
西各三间东西厢房以及由过道进入后院的后照房九间,这是集中住人的区域。在夏
季和前院同样卷帘放帘,支窗放窗的生活方式,可以保持清凉。每天用水浇过院子
之后,吃晚饭照例在院中,饭毕撤去饭桌继续在院中纳凉。

  在前厅长方大院中,每年夏季摆四十缸荷花,这是夏天的一大享受。最初是从
隆福寺万盛花厂买来的支藕,种在两个瓦缸里,培养方法很简单。瓦缸内有多半缸
松散土和几块马掌,把藕浅埋土中,要把芽子露在土外,然后放水,不可淹过芽子,
这是在清明时节。到端阳节就可以看见第一朵花。在六七两月是盛开的时候,中秋
节后渐渐残败,总之可以看四个月的花。到冬天要收在室内储藏起来不用浇水,到
次年春天清明节再把缸搬到院中,把土和藕倒在地上,选择精壮有芽的藕每缸两支,
其余细条无芽的藕扔掉。就这样从两缸扩展到四十缸。每年只储藏六缸,就足够种
四十缸的藕。这个长方大院有四棵海棠并无树荫,又没有东西房,日照时间很长,
空气也流畅,所以荷花特别茂盛,早晨五点左右荷花刚刚开放。这时满院荷香袭人,
到花丛中散步,每一朵花都令人流连不已,一朵一朵地欣赏过后遇见已熟的莲蓬摘
下来,坐在游廊凳上边吃边看,院中好像一座大荷花池。下雨的天坐在游廊凳赏雨
中荷花又是一番景象,雨打荷叶的声音也是富有诗意的。

  从这个院抄手游廊的屏门可以走进东跨院的抄手游廊。东跨院正房三间,左右
耳房。室内标函列架是藏书的所在。这座院落只有砖墁的甬路,其余都是土地。一
棵楸树,一棵枣树,都是数百年古柯,两树之间穿柳点缀山石,长夏画午浓阴蔽地
蝉声聒耳饶有幽趣。

  拉杂地写了一点夏天住在北京老宅院中感受,说明这种类型住宅“夏凉”的感
受。至于“冬暖”的感受则等到冬天!

  朱家(氵晋)

  老北京城

  我居住北京半个世纪了。其实都是开国以后的时光,可又认定自己是老北京,
没有含糊,因为我见过北京的老城墙。

  二十多的郎当岁数,工资以小米计,爱到顺城街吃夜宵。哈德门里城墙根儿有
热腾腾的羊霜肠,有稠糊糊的熬油渣,崇文门那边有高丽炸活,有吱吱、吱吱的煎
灌肠……尽是拉板车的、蹬三轮儿的、卖力气的照顾的地方,哪个胡同口都会有小
摊,可我觉着惟独城墙根儿最舒心,最地道,最是北京的“这一口”。

  多浑厚,多苍老,多么不可替代呀城墙。

  过后不久,听说要拆要拆要拆,人大政协开大会辩论,文化口小会议论,老百
姓在街头巷尾私论或撕论(撕扌罗)。建筑学家梁思成教授反对拆除,把话都说到
“抽他的筋剥他的皮”的份儿,看看“旧貌”怎么也说不动人家,就说“换新颜”,
现成的“高架花园”,环城种花草、开茶馆、办舞会……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没有读过教授的著作,也没有机会到场听讲,但我立刻站到教授这一边。这
一站,竟发生了庄严感觉。仿佛面前出现千年风雨氤氲,又有明日的彩虹喷薄。

  随后的决定是:拆。小道儿传下来一句话:“拆它个稀巴烂!”

  弹指粗话间,倾城倾国,灰飞烟灭。

  在“一边倒”的年头,一位前苏联专家游览了没有城墙的老北京,长街短巷,
没有几个门,王府在高墙里,四合院在粉墙里,连大杂院也土墙斑驳,只能从门洞
窥见蚁民的巢。专家不知是赞是叹,说:墙的城。“一边倒”引申出来老北京的悠
闲、宁静、夏日的蝉声、冬夜随风抑扬的叫卖。

  在后来的年头,记不得来自何方的学者说:有墙就有门,墙的城也就是门的城。
这位看中了馒头钉大红门,帝都王气。右狮子、拴马桩,古城怀旧。还有木刻的砖
雕的门楼,神荼郁桑,对联双扇……统统是文化文化。

  却勾起我对老城的思索,曾有炎黄子孙,断定城是保守的性质,封闭的形态,
停滞的象征。其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城门开时,藏兵洞里储藏的力量,马道上陡坡急刹的能耐,瓮城压缩的精气神,
一冲而出,一泻千里,一发不可阻挡,不可调头,不可迟疑……岂是一声开放了得,
应是奔放!

  城,攻是它,守是它。城根的静穆感觉,城头的动盈情怀,都是一个它。进得
城来的凝聚,出得城去的辐射,千年风雨,明日彩虹,都只是它,只是一个的它。
文学艺术屡屡寻求两种力量相生相克的美,都不如城的建筑,那巍巍凝固的音乐。

  老北京西便门偏僻,甩下几十米没有拆净的城基。八十年代末,又从民间收集
了些旧砖,堆砌供为“遗迹”官定“重点保护”。史家撰史,书家丹书,刻家石刻。
上溯三千年,八百年,描述四方九门,定位正面,纵贯中轴,左庙右坛,前朝后市……
其规划布局,是世界都城建筑史上之一杰作,可惜在过去的岁月里,“在未及进行
缜密研究的情况下竟被拆除”。

  俱往矣,三呼“乌拉”也罢。

  林斤澜

  皇城根儿的感慨

  八年前电视剧《皇城根儿》播出后,观众来信问我,北京还有座皇城?以为皇
城就是紫禁城。这不奇怪,皇城拆了,现存东、西两条小街的地名也改为“黄城根”
了。为何改掉皇字?晚报发表文章,一说“文革”中忌讳皇字,改为黄。一说北洋
军阀拆除皇城及城门,私卖砖木,怕留骂名,改为黄。呜乎,天下只有黄色小说、
黄色影视,哪有黄色城墙呢?建议将皇字改回来,不要忌讳历史。

  那天《北京晚报》头条新闻的大标题是“25片旧街区不许开发”,说《北京历
史文化保护区管理规定》即将出台,据此法规,25片文物保护区(占地面积957公顷),
加上旧城内原有的文物保护单位(故宫、天坛等),总占地面积2300公顷,今后不
允许再进行开发和兴建大型新建筑。

  这真是个迟到的好消息呀!仔细一看,25片受保护的旧街区当中,就有17片在
皇城之内,换言之,皇城里充满了历史文物古迹,若是连它的城墙城门也完整地保
存下来,那该多么好啊!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县治古城当属山西平遥和云南丽江,别
的价值姑且不谈,仅旅游业一项,就让他们名扬四海,当地财政和居民普遍受益。

  当年解放大军兵临城下都是“围而不打”,傅作义将军接受和平解放北平的原
因之一也是不敢毁坏这座古都名城,不当千秋罪人。我们怎么就把内城、外城的城
墙和多数城门楼子都拆了呢?诚然,主要是为了交通方便。但是,像南京和西安那
样,留几段城墙,多留一些城门楼子就不行吗?多保留几座王爷府,把现在仍然占
用王府的机关单位迁出去,真的就办不到吗?

  历史文物是不能复制的,一旦拆损,后悔莫及。我相信现任和今后的北京市长,
比六十年前拆除皇城的袁文钦市长的眼光远大得多,对于文物,尤其是在这次宣布
的保护区外的文物,有价值而又妨碍开发的古建筑物,下令拆除时要慎而又慎啊。

  一座城市要有民族文化的特性,就像一个人要有文化和个性一样重要。建筑是
历史的结晶。如果割断历史,就算你建成钢筋水泥的大森林,其形象也只能是个浅
薄的暴发户。假如没有长城、故宫、天坛、颐和园,没有天安门、北大、清华,没
有王爷府和四合院,也没有冰糖葫芦、烤鸭、涮羊肉,那还是北京吗?每年千百万
的友人和游客,谁还乐意千里迢迢来看你呢?

  60年代我路过西直门时,看见基建工程兵正在左近一段城墙里又拆出来一个完
整的城门洞子,赶紧上前请求,“把它保留下来吧!这外墙是明朝的,里面裹着的
是元大都甚至金中都的老墙,这个墙里裹着城门的奇观,是千载难得的文物呀!”
我苦苦哀求,却挨了一顿斥责,“你是什么人?满脑袋四旧!”

  伦敦泰晤士河上古老的石拱桥妨碍航船,英国决定拆掉,另建新桥。历史短浅、
缺少文物的美国佬闻讯大喜望外,投巨资将石桥买下,派工程师测绘,每块石头都
编了号,运过重洋,照原样建在亚利桑那荒凉的蓝色湖上,还叫伦敦桥。20年后我
去参观时,那里已发展成著名的旅游区,房地产商得到了丰厚回报。原来它是电影
《魂断蓝桥》记载恋人生死离别的那座石桥,连二战时德国飞机扫射的弹孔都保留
着,电影主题曲《祝你平安》风靡天下,吸引着全世界的游客。有趣的是,善于怀
旧的英国人也不远万里前来看望他们卖掉的伦敦桥。

  假若永定河有水通航,我们会拆掉卢沟桥吗?请原谅我提出这个不存在的难题。
但是,类似的难题并不少吧?咱北京人可以建造一百座现代化的立交桥,也换不来
一座卢沟桥啊!亲爱的同胞乡亲,历史文化名城北京是我们的,也是子孙后代的,
对世界文化遗产,我们负有继承和保护的历史重任。

  赵大年

  什刹海的性格

  元朝盖大都,以及后来明代盖北京,街道的横平竖直仍然是要坚持的,但绝对
当中就出了一点例外,这就是本文说的什刹海了。这是很大的一片绿水,什刹海只
是其中间的一部分,西北方连着后海,东南边则是北海、中海和南海。这水是老早
就存在的,修建都城也是首先看中了这一大片水源。在丈量、策划城市版图时,这
片大水早就预留了位置。后来,北海、中海和南海被划进皇家禁苑,惟独这什刹海
和后海被留给了老北京的居民。也许是它们的体形太不规则,剪裁起来太费事的缘
故吧。

  什刹海的老百姓多,而且离市场近,热闹。过去讲究“前朝后市”,这个“市”
就在地安门和鼓楼之间。过去北京报时,凭的就是晨钟暮鼓,到了晚上,这声音尤
其清晰。住在十多里方圆里边的孩子,晚上如果到时候还不肯上床,大人一准要说:
“听听,鼓楼上都打鼓了,你还不睡?……”这鼓声和钟声,或许成为他们一生的
美好回忆,尤其是他们长大了离开北京千里万里之际。

  夏季,是什刹海一年当中最热闹的季节。沿岸许多高树,河中满是荷花,小鸟
儿不远不近地鸣唱着,各种卖小吃和卖小玩意儿的摊贩都聚拢来,构成了一年又一
年的繁盛。因为冬天从这一带的冰面上取冰入藏,此际拿回来到这儿的冰和冰制品
也特多。我记忆中,就河一“捞”就“有”的,则是鲜藕和菱角。民间色彩在争相
吹吹打打,但附近也有适合豪饮的大饭庄“会贤堂”,也吸引着衣服鲜亮的人物。
总之,借什刹海这一方水面,各式各样的“流”全都涌上舞台———尽管从阶级意
义上讲是对立的,但让水上的风一吹,多数时候反倒水波不兴。奇么?

  这两年,北京多了一桩新鲜的“到胡同去”的旅游项目。形式是让老外们坐着
双人三轮车从北海后门对面的胡同出发,沿后海七弯八绕走那么一大圈儿。所看的
当然也是老北京风情,然而又不是故宫、长城当中包含着的那种庄严的帝京风韵。
三轮车是新做的,年轻的车夫是从山西农村签合同签来的。农村小伙子刚来时,一
个赛一个的精神,几年干下来,就显得有些“疲塌”了。我时常骑车经过这些年轻
的山西人,我寻思着这些外来的北京人的明天。我想,北京下岗待业的青年如此之
多,偏偏京城文化又是一个还没有认真开发和落实的大项目,怎么就没人愿意来干
这个“活儿”呢?这个“活儿”可不限于拉三轮儿,而是开展真正意义上的“胡同
文化”。我曾随中央电视台随机采访过这里许多院落,也接触过许多极有特色的居
民。有些院子中,歪躺着一些零落残破的历代文物,有些房子内部布置得相当有品
味。多数居民生活得很安静,当然也有怀揣假文物等在外宾行进道路上去兜售的。

  建议什刹海尽量少通公共汽车,让行人或游人行走速度慢下来。外宾除了坐三
轮,年轻些的可以自己骑车。务必加大对什刹海旅游文化的投入,让院落和房子
“整旧如旧”,让居民按照自己的意志把周围规整得更加惬意,要从他们身上多少
找回一些当年老北京人的味儿。总之,要让什刹海和紧邻着的风驰电掣的平安大街
形成强烈的反差,让北京市人和外宾都从反差当中体会北京行进的步伐。

  在昔日的老北京中,什刹海性格中的这种“原则中的活泼”十分明显。今天北
京和国家全都发生了重大变化———那“原则”变得“活泼”起来,按说这一点什
刹海是会额手相庆的。

  徐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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