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 北京 乡土记
我小时候开始读一点西方作者写的小说,还是从文言的译本里,
才读到雨果的长篇《孤星泪》。我因为太喜欢这部书,又早已知道它
的结构大概了,就分开来每天只读十五六页,把它细细地咀嚼。在这
个细研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件事:雨果对巴黎这一座大城的历史太熟
悉了,不但里巷街道,被他描写得生动亲切,如数家珍,甚至于连巴
黎的沟渠、水道,委曲琐细他都熟到透顶,所以他的书里有好几处都
利用这些活的知识去安排他的曲折变化、不容易料得到的情节,却能
够教读者们心服口服,相信他描写的自然、真确。因为对十九世纪中
叶雨果写的巴黎的街道感到亲切,我在一九七三年有机会在巴黎小住
过几个月,就曾到书坊去尝试觅寻有多少像雨果所写的专以繁复的巴
黎里巷街道的风土和历史做题材的书籍。敢情一找就是一大堆!那须
不是指导游客们食宿游览用的廉价的brochure,却是趣味盎然,有说
有叙,衬得起一座世界大城的像样的著作!这样的书,假如把巴黎换
上了北京,我想云乡先生的这一部《增补燕京乡土记》可以说是当之
无愧的了!只是今天能够这样写的书,我们还没有一大堆,这就更使
我们爱读这部《乡土记》的人,对这书在初版之后不到几年,就得到
增补重印的机会,更加觉得高兴的了。
大凡在巴黎多逗留过几天的人,除了熟悉那些匆匆忙忙的游客们
坐在旅游车里可以“卧游”的胜地之外,到了许多令人感慨系之的场
所,就不免更要细想想,多看看。譬如说:看过了著名的伤兵院,圣
路易教堂地下长眠的拿破仑的墓穴———那门外的牌子庄肃地写着
“这里是一座神殿,不是博物院,请勿喧哗”———之后,也不妨问
问老巴黎PortedeClignancourt一带卖旧货的跳蚤市场在哪儿。
看过北京的故宫、三大殿、北海、颐和园……这一串旅游的快览必备,也会
打听一下,从前著名的天桥这块大众娱乐的中心现在怎么样了?三百年来诗酒风流的江亭是什么地方?虽然今天的北京也像巴黎那样,现代科技新建设值得称赞的地方实在不少,但是这些簇新的东西人有我有的贡献是全世界都差不多的,可是说明历史是延续的和继续生发的那些实证,对于一个大都的居民或游客却似乎更有绝大的、永恒的吸引力。
写一部像《增补燕京乡土记》这样的书是不容易的。像法国人爱
好他们自己的地理、风土、品物那样,我觉得写北京的这样的好书,
只有中国人才能写,然而它也不是每一个能写书的中国人都能够写得
出来的。我仔细地读它,觉得这部书它有三个很了不起的地方,不能
够不多说几句,就是这部书的取材,它的文笔,和它的组织。
我生在北京,小时候最欢迎的是过胡同卖糖兼做别的小买卖的人
都打“糖锣”,这又合乎顾亭林《日知录》卷五《木铎》条所记的
“鸣金”,知道这些“打糖锣儿的”从明末直到民国初年悠悠二百八
十多年间过的营生在这一点上是没有什么改变的了。这儿举的不过是
个小例子。扩而大之,燕云十六州的旧事我们虽然比较模糊,元朝的
刘秉忠太保依照了哪吒三头六臂的形象去督造北京城的传说也很费近
人像陈学霖教授的考证,无论如何到了明朝这一代,关于北京的风土
的记载总是很像样的了。最著名的《帝京景物略》,这一部颇为《四
库提要》所弹讥的、只有八卷的书,用我们现代人的眼光看来它的文
学价值和记载景物的趣尚都是绝高的,《四库》却说它“冗滥”,说
“其文皆么弦侧调,惟以纤诡相矜”,大概是因为刘侗(字同人)是
竟陵派谭元春的好友,元春的诗《四库》也是打落别集类的“存目”
的罢。
刘侗的《帝京景物略》照地理区划分做五部分,包括了一百二十
九个细目,如果不是靠了他的识见高,文章美,那么帮助他搜寻事迹
的于奕正和排比系在篇末诗的周损的功劳,能不能够和他的叙述水乳
交融,或竟是像张叔夏批评吴梦窗的词“拆碎下来不成片段”,都在
未可知之数了。刘同人自是高手,不过他自己和周损都是湖广麻城人,
所以初步的探求事迹,采访那城坊里巷间的逸闻故事,和那有趣味的
甚至荒渺的传说,大为后世的社会、人类学家所宝贵的,还要宛平县
本地人于奕正相助。云乡先生也不是京都本地人,但是他在北京多年
的经历和他的深入的民俗学的知识,在现代真可以说是权威性的了。
他的《增补燕京乡土记》,不仅作者是像广东口语所描画的“一脚踢”,
而且组织细密,从书的目录上我们就可以看见每一个大标题之下又分
许多细目,每个细目,就是一篇清新可诵的、融情入景、即景生情的
散文,这些文字的亲切生动,我看只有五四时期的老大家像俞平伯的
《西湖六月十八夜》、叶绍钧(圣陶)的《藕与莼菜》、朱自清的
《荷塘月色》或可与之竞爽,这在现在还活着的后生如我辈者看来,
云乡先生的文章至少也该说是他们的继武罢。
(编者小识:著名文史专家邓云乡先生是北京日报社《文史》版、《读
书》版的老作者,前不久去世。发表此文,算是对先生的一个纪念。
《增补燕京乡土记》中华书局出版)
北京日报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