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历史

最想做五四青年 

 

 如果可以选择时代来生存,我一定会选择五四。民主、科学、自由、独立、个性的声音刺破重重阴霾,把天空刷洗得无比嘹亮。如果早出生七十年,出生在上个世纪末,我就会成长为一个五四青年。我要把红头绳般鲜艳的青春交付给一个伟大时代,把年轻的血勇敢地涂抹在历史底版上。


是的,现在不是1919,而是1999,是世纪末。映入满眼的是物质,是欲望,是隔岸犹唱的《后庭花》般的曲调,我风水宝地般的年华呵在这萎顿的光阴里一点一点地消磨,终于变得如此荒芜!我整天整天缩在那狭小的房子里制作恩恩怨怨的文字,或者漫步在那抬头看得见四角天空的院子中寻寻觅觅,偶尔还出现在那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烟尘的令人昏厥的嘈杂街头。我看着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热烈的、革命的激情白白浪费着,像海浪冲刷沙滩那样徒劳地冲刷着血管管壁。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常常想,如果我是一个五四青年该多么好。我应该穿那种带蝴蝶盘扣的对襟小褂,配上喇叭形的黑裙,脚上是系带的方口布鞋或皮鞋,梳着蓬勃的短发,手执一本《新青年》杂志,急匆匆地奔走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街巷里。我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我的故乡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或齐鲁,时代的声音已经淹没了个人的情绪,只有在清风明月的夜晚在摇曳着榆树影子的木格窗棂前心中才会泛起淡淡的乡愁。

我该是一个大地主的女儿,娇惯、任性、一意孤行,从小就不肯缠脚,逼得母亲只好让步,在十七岁上因反对一桩所谓门当户对的包办婚姻,和顽固粗暴的父亲彻底闹翻,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带足盘缠,与相爱的中学男同学私奔,辗转来到京城,我们先后考入女师大和燕大。

几年后我成为接受新思想的进步青年,决心彻底背叛自己的阶级,拯救国民于水火,而我的男友却成为只读圣贤书的腐儒,于是我们只好分道扬镳。我的大脑里全是风风火火的热情,白天上街演讲,夜晚张贴传单,还写了很多狂热的诗篇,当然是白话诗了。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像高君宇那样的革命家,一个真正的同志,于是我们相爱,故事完全是“革命+恋爱”模式。最后我想象着生命这样收场:时光转眼到了1926年,到了三·一八惨案,我在请愿的队伍里倒了下去,永远地倒了下去,倒在了血泊里。鲁迅先生为我以及像我一样的青年写了一篇文章,一篇像《纪念刘和珍君》那样的文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总想投身革命。从小到大一直有这种滚烫的念头。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我去了北京,去位于东四南大街的演乐胡同看望了一位画画的朋友。那条胡同在我的感觉里有一段京韵大鼓那么长,胡同里是些老四合院,全是那种上百年的老房子,连青瓦棱里的蓑草看上去都那么清末民初,我的朋友那条又宽又长的灰格格围巾使我觉得她特别像五四青年,这房子里一定是住过五四青年的,一定是的。

世纪末的北京,零下十六摄氏度的北京,我心中充满的却全是关于1919年的想法——我全部灵感的总和最后就成了那条胡同,那条叫演乐的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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